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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 怀念声名狼藉的日子

2018-07-22 09:30:48 作者:池莉 来源:风茕子 阅读:载入中…

小说 | 怀念声名狼藉的日子

  1,

  在看到关山的那一瞬间,我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径直地走到主席台前面来,我明白关山,也就是阿骨,从此将从传奇里走进我的生活

  那是召开知青下乡会议的当天。

  被大伙传颂的老三精英人物阿骨,正端坐在主席台上,俯视着新知青,剑眉紧锁,目光深沉若有所思,大约正在为全人类命运操心。阿骨有密集青色胡茬,青春痘已经结疤,酱色的疤斑写在他坚强的颧骨上,酷似句号清晰表示着他少年阶段完成人生成熟

  那天我穿上了一套国防绿的衣服,崭新的,改良的,让老裁缝结巴收了腰翘的。做这套衣服的时候,我的小心眼里就盘算好了一切,这套衣服绝对要为最重要的一天而穿。所以,当时我就鼓足勇气威胁了李结巴,我说:“如果你不给我收腰翘,今后我对冬瓜绝对不客气!”

  冬瓜学名李红英,李结巴的女儿,我的同班同学班长学校共青团团委书记,胸前窝着一对发育过度的大乳房胸部下面便是大屁股,中间没有腰。冬瓜是公认的好学生人人都认为她前程似锦。冬瓜将要和我下放到同一个知青点,并且还将与我同住一间宿舍,是我的“一帮一,一对红”。

  实际上冬瓜还是怕我三分的,只要我带头无理取闹,她这个班长根本就维持不了班级纪律,她的政绩就会失去良好记录。况且打羽毛球的时候,总是我一拍扣死她,她从来也没有一拍扣死过我。体育课跳鞍马,我是全班轻盈女生,我像春燕飞过屋檐,激起一片惊叹;而冬瓜,两条短腿还没有打开,只听见哎呀一声,人已坠落红尘

  不错,我也有绰号,学生时代谁没有绰号呢?同学们管我叫豆芽菜。因为我们学校坐落在市郊菜农的田野里,所以大多数学生的绰号都与蔬菜有关。可是,更多的时候,同学们叫我豆豆,显然是昵称,而冬瓜,则永远被同学们叫做冬瓜。

  那天,就在我凝望着主席台上的阿骨时,冬瓜奋力拨开人群,从后面挤了上来。

  她一边排挤他人一边高声叫唤:“豆豆!豆豆!豆豆!”

  开会的电铃刚刚响过,兴奋的新知青们正在勉强地肃静,冬瓜急切呼唤使我成为众人目光的焦点

  于是豆芽菜在众目睽睽之下大胆地爬上了第一排的椅子,作出循声寻找冬瓜的样子,顺便向大家展示了她超凡脱俗的青春光彩

  她的衣服有腰翘,裤子有考板风味发型独特华贵,一枚耀眼的妃红色发卡强烈刺激人们灰蒙蒙的眼睛

  豆芽菜成功攫取了周围所有的注意力,千万道讶异的目光照亮了她的特立独行身姿。于是豆芽菜抓住这关键时刻,把脸转向了主席台,直接面对关山。

  豆芽菜的目光与阿骨的目光正好相接,阿骨的目光不再是方才那深沉的目光,而是波澜骤起,电闪雷鸣,一股新鲜炽热暖流涌入了豆豆的心窝

  那一次对视,注定为豆芽菜的下放奠定了一个不平凡开端

  2,

  豆芽菜在大礼堂惊世骇俗表现,被飞快地传到了黄龙驹的土地上,于是我来到马裆知青队的第一天晚上,周围知青队的许多老知青便慕名而来

  我很大方地脱下了自己的新衣服,将它和时髦有机玻璃发卡借给每一个想要试穿和试戴的女知青。

  牛胯知青队的男知青小瓦,骑来了一辆自行车,教我怎样在泥土路上安全行车。因为泥泞黄土小路,被晒干之后非常地凹凸不平,要想不摔跤,就得学会垂直地跃过各种坑洼。

  小瓦天然鬈发,高鼻梁,黝黑脸,满额头的抬头纹,其长相酷似《列宁在一九一八》中的瓦西里,故得绰号小瓦。他因为精通组装自行车和收音机,成为公众赞赏的人物。贫下中农把打豆腐手艺传授给了他,让他掌管牛胯大队的豆腐房,以便他有足够的业余时间,为贫下中农的婚丧嫁娶组装自行车和收音机。

  从这群老知青的嬉笑中我还知道,一般小瓦是不会主动接触女知青的,可是他居然主动地教我在黄泥小路上骑自行车。豆芽菜的虚荣心一膨胀,情绪激动了起来。

  乡下的泥土小路与城市的柏油马路的确有着根本的不同,我在城市里可以把自行车骑得飞起来,在下放农村的第一个晚上,我骑上去就摔下来了。

  越是摔跤,豆芽菜就越是不服气。我干脆不吃葵瓜子了,气咻咻地征服着自行车。

  小瓦说:“豆豆同志肯定不是雷锋,但是有一股雷锋同志的钉子精神。”大家听了,便手舞足蹈开怀大笑

  豆豆便说:“我这个人别的精神都没有,就是有一股钉子精神。”

  老知青们都乐了,说:咦,咦,不得了,新丫头片子,还敢与小瓦斗嘴啊。

  豆豆说:“斗嘴算什么啊?今天晚上我就要把自行车骑得飞,还要在自行车上玩杂技。”

  我的疯狂把小瓦镇住了。小瓦说:“好男不跟女斗,我宣布投降。”

  豆豆说:“什么什么?这么瞧不起人啊!这么大男子主义啊!那我今天坚决要把自行车骑得飞,坚决要在自行车上玩杂技!”豆豆煽动地对知青们说,“大家说好不好?”

  知青们当然地动山摇地欢叫:好啊好啊!

  小瓦说:“算了,那是不可能的。我投降,我劝你好女不跟男斗行不行?”

  豆芽菜说:“我就知道你不敢让我玩杂技,因为你的自行车骑得还不够水平。”

  豆芽菜太猖狂了,简直出乎小瓦的意料。老知青小瓦嗤之以鼻地说:“开玩笑,我有什么不敢的。”

  豆芽菜说:“那好。那就来吧。”

  豆芽菜没有退路了。她只好立刻埋头苦干练习骑车,在忍受了最疼痛的摔跤之后,自行车突然听豆芽菜使唤起来。豆芽菜找到感觉了!再骑上几圈,豆芽菜又可以粘在自行车上了,无论怎样的颠簸,都再难以把豆芽菜甩下自行车。

  现在轮到小瓦配合豆芽菜了。

  小瓦无可逃避地骑上了自行车,绕着篝火圆圈。豆芽菜首先轻捷地跳上了自行车的后座,然后在自行车的后座上慢慢曲起她的双腿,再扶着小瓦的肩膀,慢慢地悄然地站立了起来。

  篝火熊熊,大家欢声雷动。豆芽菜迎风站立在快速转圈的自行车上,在欢声雷动的鼓励之下,居然还慢慢张开了她那修长双臂!在那一刻,豆芽菜真是飘飘欲仙呵!

  就连贫下中农队长马想福,都情不自禁地为豆芽菜的绝技发出了“嘿呀!”一声的赞叹。

  3,

  第二天,豆芽菜便被关了禁闭。

  大伙出工的时候,带队干部老王黑着脸子让我留下。

  受够了老知青窝囊气的老王把豆芽菜狠狠地批评了一通:你这个同学,太自由散漫了!太目无纪律了!这些穿考板裤留飞机头抽香烟的老知青,显然都不是什么优秀青年,你一来就和他们打得火热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是不懂这个道理还是故意捣乱?一个大姑娘,不知道洁身自好,与男知青疯疯逗逗!还恬不知耻地坐在男知青的自行车后面,与他摸摸捏捏的。

  到这里,豆芽菜实在忍不住反驳道:“我没有做你说的动作。”

  老王拍了一下他的办公桌,喝道:“还狡辩!我们马裆知青队的全体人员都在外面,大家都看见了。你还敢说你没有搂他的肩,那你是怎么站起来的?”

  豆芽菜说:“只是扶了一下。”

  老王说:“扶和搂有什么区别?下流动作在那儿明摆着,是能由你信口雌黄的?”

  豆芽菜说:“就是没有搂!”

  老王连续拍了几下桌子,冲豆芽菜吼道:“这还六月天里下大雪,出了稀奇事哩!你还真是有蛮大一个胆子哩!下放第一天就敢学坏哩!我告诉你,我这个人是一个‘老运动员’了,就是喜欢迎风浪上,就是喜欢阶级斗争。你暴露得越早越好,你就看看我有没有本事把你教育过来!”

  老王把豆芽菜关在会议室,勒令她写至少五页材料纸的检讨,并独自挑满厨房水缸里的水。还要在晚上的全队知青大会上首先作检讨,自我批判,然后全体知青再对豆芽菜进行切实的批判和帮助

  老王把会议室的门一反锁,我就哭了。

  豆芽菜环顾四周之后,把椅子搬到了会议室的窗前,一把扯掉了用图钉固定在窗框上的塑料薄膜,然后紧缩身体蚯蚓一样从窗口爬了出去。

  豆芽菜奔跑到牛胯大队豆腐房,找小瓦借了一辆自行车。小瓦问豆芽菜有什么事情?豆芽菜镇静地说没有什么事情,你的自行车借还是不借?小瓦说当然借。豆芽菜骑上自行车就往公社奔。豆芽菜骑车一个半小时大汗淋漓地闯进了红星公社党委副书记关山的办公室。她悲愤交加地质问知青的贴心人,说:“关书记,有人迫害新知青,你管不管?”

  豆芽菜两腮通红,泪珠子在眼眶中打转,一副楚楚可怜模样。关山对誓师大会上景仰他的女高中生和她妃红色的发卡记忆犹新,意外的惊喜自然不言而喻了。

  公社党委副书记关山肯定地有力地说:“管!我们管定了!”

  关山变成阿骨了。豆芽菜温驯地接受了阿骨的调查询问,然后甜蜜地对阿骨说:“谢谢!”

  阿骨请女知青豆豆在公社食堂吃了午饭。阿骨把自己碗里的回锅肉都夹给了豆豆,对她亲切嘘寒问暖

  豆豆的两只耳朵在发烧,烧得她晕头搭脑,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此后许多天,豆豆都还不敢相信自己与阿骨共进了午餐,并且阿骨还对她面授了机宜,教她怎么做人

  关山派遣的通讯员早在我回去之前就赶到了马裆知青队,向老王和马想福传达了关山书记的几点意见

  这样,等到我回队的时候,马裆知青队会议室的窗户已经蒙上新的塑料薄膜,椅子也回到了办公桌前,就好像老王从来没有在会议室囚禁过女知青豆芽菜,更没有发现她爬窗逃跑,当然也没有打算要她写检讨和召开批判大会。

  4,

  关山经常要检查知青工作,他每一次来,都要到豆芽菜的宿舍里转悠转悠,对她说几句语重心长的话,偶尔还拍拍她的肩,这使得豆芽菜心里非常滋润

  一心为了提拔的老王由于需要巴结关山,只能对豆芽菜睁只眼闭只眼了。

  而马想福队长是一个老实巴交心地善良农民伯伯,对豆芽菜总是那么慈祥

  知青队长冬瓜对豆芽菜的批评永远停留在表面上,私下却对她照顾有加。

  有了这三个关键人物的照应,豆芽菜的日子本来是过得很好的,如果不是因为冬瓜,她也不会变得声名狼藉

  冬瓜这个人,叫我怎么说好呢?她是一定要做一个好学生好知青好干部的,早春二月,水田里还是冰封雪冻,冬瓜不顾月经在身,带头跳进去插早秧,过后经血淋漓不断,只好半夜三更,一边熬中草药喝,一边偷声啜泣。而我,对不起,我有情况在身的话,谁拿枪逼着我,我也绝对不往冰冷的水田里跳。

  可是,冬瓜又不愿意放弃堕落。我偷回来的红薯,盖在我自己的脸盆里,放在我自己的床底下,数量肯定会神秘地减少。我漂亮的手绢和发卡,数量也会神秘地减少。然后在我们都不经意的偶然时刻,我的好东西,会突然出现在冬瓜的床上。

  每当这种时候,不用我指责,冬瓜就会脸红。然而,聪明的冬瓜懂得如何进行弥补和交换。冬瓜会在派工的时候派我从事轻松的活,还会把老王对我的暗算提前告诉我,由于我也得到了非分的东西,因此也就想通了。

  我公开堕落所以我轻松,她搞地下工作所以她劳累

  我心血来潮地想见我们知青的偶像阿骨了,我会拔腿就走,去公社!或者,大庭广众之下拜托公社通讯员捎带口信,说豆豆欢迎关山书记来马裆知青队视察。冬瓜就不敢这么无私无畏地与丝瓜瓤子交往了。冬瓜总是在从事了一天繁重体力劳动之后悄悄动身,摸黑去与鸡肠知青队的丝瓜瓤子约会。鸡肠知青队与我们马裆知青队相隔十五里路程,其间还有一片巨大的荒湖,至少得步行一个半小时。而且冬瓜还得披星戴月地赶回来出早工,装出一副纯洁的没有外出接触男知青的正经模样。

  贫下中农总是管豆芽菜叫做“傻豆豆”。豆芽菜还以为是昵称。其实她是真傻,冬瓜和她比就太精明太成熟了。和豆芽菜同住一间宿舍,她对豆芽菜的心理活动洞若观火。

  在她们同住了将近一年的时候,有一天晚上,冬瓜破天荒地在大队小卖部买了几块饼干。她亲热地说:“豆豆,平时我总是吃你的东西,今天我要请你吃饼干。”

  豆芽菜一点警惕都没有,拿起饼干就吃,还高兴地说:“好啊。难得你大方一次,我就不客气了。可是,你这个人是不会白白付出的,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有求于我啊?”

  豆芽菜没有想到自己在给冬瓜搭台阶,冬瓜顺着台阶往上爬,说:“是啊!”

  结果,冬瓜竟然是要求豆芽菜默许她的男朋友丝瓜瓤子秘密进入她们的宿舍,与冬瓜幽会。当然,冬瓜并没有直截了当地这么说。冬瓜是以情动人,迂回前进的。

  冬瓜说:“豆豆啊,我们情同姐妹相处了一年,今天我要对你袒露自己最大的秘密。”

  豆芽菜立刻感动一塌糊涂,大表决心道:“说吧说吧,你放心好了,我发誓,如果你的秘密被我传出去了,让我不得好死!”

  冬瓜说:“豆豆,你不用发这种毒誓,我绝对相信你,我不相信你我相信谁?”

  于是,冬瓜满面赤红地对豆芽菜承认并且讲述了她与丝瓜瓤子的恋情。丝瓜瓤子原来是我们学校的团委书记,与冬瓜搭档做学生干部,从初中共同工作到高中毕业。在他们多年的共同工作中,相互产生革命爱情

  冬瓜说:“豆豆啊,从此,你比我的亲妹妹还要亲,我信任你胜过信任我自己,我把自己的前途和命运全都交给你了,我和阿瓤的爱情也就靠你成全了。豆豆,如果阿瓤来和我约会,你能够让他进来并且就当他不在我们的宿舍吗?”

  豆芽菜不胜信任地说:“可以!没有问题!我当然成全你们!”

  眼看水到渠成了,冬瓜这才羞涩地一笑,告诉豆芽菜说:“阿瓤已经来了。”

  冬瓜揭开了窗户上的塑料薄膜。鸡肠知青队的知青队长,瘦长干涩的男知青丝瓜瓤子,在夜幕中对冬瓜和豆芽菜亮出微笑的白牙齿,接着,便从窗口爬了进来。

  冬瓜成功地结束了她和恋人风餐露宿劳碌奔波担惊受怕的野外幽会。

  5,

  从此,丝瓜瓤子经常来冬瓜的蚊帐里坐坐,一坐就是一整夜。丝瓜瓤子对豆芽菜很客气,总是亮出白牙齿笑笑,随即就钻进冬瓜的蚊帐;他们的爱情,也就局限在冬瓜的蚊帐范围之内;冬瓜的爱情蚊帐,在宿舍占的空间并不大,还总是悄没声的,因此豆芽菜并没有被挤压的感觉。久而久之,豆芽菜就习惯了。

  冬瓜的秘密,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一点都不知道关山和老王他们,是怎么发现冬瓜的秘密的。

  就在一个令人麻痹大意的小雨夹雪之夜,马想福的狗叫了起来。我睡得死沉死沉,起初没有听见狗叫。冬瓜扒开我的蚊帐,推醒了我,用一种骇人的声音说:“豆豆,马想福的狗叫得不平常啊。”

  我不是被马想福的狗叫醒的,而是被冬瓜的声音惊醒的,她的声音比马想福的狗叫要凄厉得多,我说:“你怎么了?”

  冬瓜紧张地说:“恐怕要出事!”

  我睡得正香呢。我想不出我们一穷二白的知青队可能出什么事。我无比恼火地说:“这些破事都不用我管,你们这些干部和积极分子是干什么的?党和人民给了你们荣誉,你们得做做好事。老王,你,马想福,还有马想福的狗,有你们就够了,我可要睡觉!”

  冬瓜摇晃着不让我躺下,她说:“豆豆豆豆!不是小偷,也没有失火,可能是知青干部突击查房来了!”

  真是做贼心虚,冬瓜猜对了。还真是知青干部突然袭击地查房来了。

  说话间,外面狗吠人闹,知青队的每一间宿舍都被要求立刻开门。阿瓤已经没有了从窗户逃跑的可能,我们马裆知青队被包围了!火把,灯笼和手电把我们马裆知青队的夜照得通亮。

  比冬瓜进步得更快的丝瓜瓤子此刻展示出了他甘愿为爱情牺牲一切的大无畏精神,他拉着冬瓜的手说:“红英,你把一切责任都推在我身上吧!”

  冬瓜说:“不!我不能这么做!”

  丝瓜瓤子说:“你必须这么做!揭发我,批判我,臭骂我,打我的耳光吧,就是我来纠缠你的,我出去告诉他们这一切。红英,你是女同志啊,我一定要保住你的名誉!”

  冬瓜说:“你的名誉更重要,你是新党员啊!不要说什么纠缠不纠缠,不要侮辱我们的爱情,我们是彼此相爱啊!”

  冬瓜和丝瓜瓤子热烈地快节奏地倾吐衷肠,汹涌的热泪却从豆芽菜的眼睛里滚滚而出。

  豆芽菜披着棉袄,坐在被窝里,握着自己的碎花牙边手绢,眼睁睁地看着冬瓜和阿瓤,被他们感动得无法自制,兀自哭出声来。

  一定是豆芽菜的唏嘘提醒了丝瓜瓤子。丝瓜瓢子好像突然发现了豆芽菜的存在。他急中生智,一下子朝豆芽菜扑了过来。他说:“豆豆,让我上你的床好吗?”

  丝瓜瓤子噗通一声屈膝跪在豆芽菜的床头,声泪俱下地恳求说:“豆豆,我给你下跪了。你救救红英吧。她一个女同志,奋斗到今天这个地步,实在是太不容易了。反正大家都了解你,他们不会对你有多高的要求,反正你也不在乎政治荣誉也不图表现,你就替红英担了这一次吧。我向毛主席保证,我们将一辈子把你当恩人,将来我们谁先得到回城指标,一定首先让给你。豆豆啊,你一贯古道热肠,为朋友两肋插刀,这次就救救我们吧!“

  冬瓜说:“阿瓤!你不要这样啊!”

  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我们宿舍的房门被严厉地敲响了!老王厉声叫道:“李红英,开门!快开门啦!”

  丝瓜瓤子猛地拉过冬瓜,也让她噗通一声,跪在了豆芽菜的面前。

  可怜的豆芽菜,在这十八年的人生岁月里,何曾经历过这等严峻的形势?何曾拥有过这等复杂的心情?又何曾领受如此隆重的跪拜大礼呢?

  豆芽菜的脑子里面火烧火燎,心乱如麻,而老王的敲门声凶猛而恶意,不给豆芽菜一丝的思考余地。豆芽菜感觉除了接受丝瓜瓤子的恳求之外她再也不可能有什么别的选择。

  坐在床头的豆芽菜,可怜只好把心一横,挥着她的手绢,对跪在床边的恋人说:“好吧好吧!就这样吧,有什么了不得的,天又不会塌下来!”

  冬瓜还嘟囔着不行不行,丝瓜瓤子却已经飞快地爬上了我的床,钻进了我的被窝筒子。

  冬瓜的确非常了不起,天生是一个会演戏的政客。转眼间,冬瓜就变换了神态。冬瓜开门的时候,揉着眼睛,打着哈欠,睡得迷迷糊糊的模样。她以知青队长的身份略带埋怨地对老王说:“出了什么事情啊?怎么也不事先通知我一声呢?”

  老王没有理睬冬瓜,只顾带领一伙知青干部冲了进来。关山是最后走进房间的,他的身后跟的是一群基干民兵。关山与所有的大人物一样,用一只胳膊扶腰眼,手掌的虎口卡在胯骨上。顺便说一句,我最不喜欢的就是关山的这种姿势,我觉得这种姿势非常做作,显然是在模仿毛主席,可是我个人认为,毛主席他老人家是没有模仿性的,中国绝对只有一个。

  豆芽菜真是不忍心对自己的偶像失望,她赶紧掩紧蚊帐的帐帘,不去注意关山的伟人式叉腰动作。关山显然是针对冬瓜来的。面对两张紧垂帐帘的蚊帐,关山毫不犹豫选择了对于冬瓜的检查。老王和另一个带队干部一左一右,赶紧撩开了冬瓜的蚊帐。自然,冬瓜的蚊帐里面空空如也,清清白白。出乎意料的好戏却在我这里。

  豆芽菜的蚊帐也被撩开了。豆芽菜依然是披着棉袄坐在床头,手里紧攥花手绢,眼圈红红的;而鸡肠知青队的知青队长丝瓜瓤子,也坐在豆芽菜的被窝筒子里面,只不过是在床的另一头。来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都怔怔地看着我和丝瓜瓤子,然后都疑惑地去看关山的脸色。一道凶光从关山的目光中飞出,击中了我的眼睛,我赶紧垂下了脑袋瓜子。

  冬瓜装腔作势地惊呼一声:“豆豆,你怎么会……”

  豆芽菜自责得流下了悔恨的泪水,她的花手绢顷刻就被湿透了。

  6,

  当晚,丝瓜瓤子和豆芽菜就被带到了公社,送进了思想学习班。

  谁要是进了学习班,他的社会名声就完蛋了。豆芽菜才刚刚十八岁,不幸就被送进了学习班,这对于豆芽菜来说,真是一个晴天霹雳,她一路上都在嚎啕大哭。

  还是如贫下中农说的俗话那样: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豆芽菜和丝瓜瓤子睡觉的故事,还是被人们演绎得很具体很色情,在小雨夹雪的广阔天地流传。

  豆芽菜这一下子可是悲惨透顶了。即便是她的朋友,也不能够原谅她的行为。首先,她的朋友们为她对他们的隐瞒深感愤怒。其次,豆芽菜挑选丝瓜瓤子这种男朋友,实在是太缺乏水平了。丝瓜瓤子是一个什么人呢?长相干涩瘦长酷似吊死鬼,一贯假模假式贪图表现卖友求荣,要不然他能够这么快入党?

  豆芽菜的朋友们悲愤地谴责豆芽菜说:豆芽菜和谁好不行?这么多朋友她都看不上吗?偏要和那种人睡觉?这不是存心侮辱大家吗?想男人想疯了吗?下贱的东西!

  我在三天的学习班里什么话都不说,整天哭鼻子。我的眼睛坚决不和关山以及任何领导对视。我打定主意只哭鼻子。不哭鼻子让我说什么?难道我真有本事编造出我和丝瓜瓤子在一起的细节和动作?万一编造得与丝瓜瓤子不一样,岂不更糟糕?傻豆豆其实也不见得有多么傻,她深知自己进了学习班,在外面已经不是人了,但是她不能里外都不是人。她早就决心把好事做到底,即便杀头也不出卖冬瓜和丝瓜瓤子。

  冬瓜从送饭的厨工那里了解了豆芽菜的态度,感动得无以复加,让厨工悄悄告诉豆芽菜,说冬瓜向豆芽菜致以崇高的革命敬礼并且正在不惜代价地营救豆芽菜。聪明的厨工看出了端倪,对哭肿了眼睛的豆芽菜说:“傻豆豆啊,连夫妻都是同林鸟,大限来时各自飞。你值得吗?”豆芽菜装出听不懂话的样子,依然是哭鼻子。

  厨工哪里明白,事情到了这一步,不是说冬瓜和丝瓜瓤子有多么重要,值得豆芽菜为他们赴汤蹈火,而是豆芽菜必须成全自己的人格了。

  冬瓜不顾老王的反对和阻挠,以马裆知青队队长的名义,以“一帮一,一对红”的名义,天天跑到公社来要人,并坚持不带豆芽菜的口粮来,一周后,她终于成功地把豆芽菜接回了马裆。

  豆芽菜的母亲风雨兼程地赶到了马裆知青队。母女俩见面,二话没有,母亲就抽了女儿几个大嘴巴子,随即自己就昏倒过去了。幸好马想福队长既会掐人中又会刮痧,否则,豆芽菜的母亲就有生命危险了。

  凄风苦雨之中,孤独的豆芽菜能够对人们说些什么呢?豆芽菜什么都不能够说。再说冬瓜待豆芽菜多好啊,一日三餐替她送到宿舍里来,晚上还给她打好洗脚水,满脸都是陪小心的笑容,尽管豆芽菜臭屁不理她。

  7,

  不过,物极必反的道理也在这时候体现出来了。

  关山,我的阿骨,我们女知青朝思暮想梦寐以求的偶像,正是因此而真正地走进了豆芽菜的个人生活

  在初冬的连绵阴雨中,豆芽菜把自己关在宿舍里剥棉桃,一关就是半个月。豆芽菜坐在一堆没有盛开的萎缩苍白的棉花垛中间,机械地剥着棉桃。豆芽菜潦草的大辫子活像没有刷洗的马尾巴,眼睛肿得像灯笼。

  马想福队长把他打草鞋的家伙移到我的宿舍门口,他的狗也跟着过来了。马想福队长不声不响地打他的草鞋,他的狗也不声不响地蹲在一边。马想福真是一个最好的贫下中农,他把我们宿舍的农药、镰刀和锄头都收拾掉了。马想福是怕豆芽菜出事。

  原来豆芽菜以为,小瓦是一定要来看望她的。半个月过去,小瓦没有露面。看来小瓦也是一个狗杂种!豆芽菜这才懂得,在人生的关键时刻,可以发现很多好朋友都属于狗杂种。

  半个多月以后的一天,老王和冬瓜到公社开冬季农田水利工作会议去了。他们背走了三斤粮食,是两天的会议。大队干部到公社开会,只需要带口粮,白吃公社的蔬菜。这样的会议,一般马想福是不肯错过的。然而这一次,马想福没有去。马想福对老王和冬瓜说:你们去我就不去了,你们把会议精神带回来就行了。

  豆芽菜听了马想福的话,在宿舍里暗暗发誓,她说只要这一次她大难不死,日后回城上班了,第一个月的薪水就给马想福买一双皮鞋,好歹马想福也是一个干部啊,不穿皮鞋哪里来干部的派头呢?

  老王和冬瓜走了不大一会儿,马想福在外面轻轻地叩门,说:“豆豆,豆豆,开开门,再给你一筐棉桃吧。”

  豆芽菜是需要再来一筐棉桃!豆芽菜希望她能够在宿舍里封闭一辈子,一辈子不见人,一辈子剥棉桃!

  豆芽菜打开了房门,门外当面立着的人,却是关山。豆芽菜立刻关门,而马想福抢在她的前面把脚插进了门坎。马想福说:“豆豆,公社领导特意来看望你,你有什么冤屈就对公社领导说吧。人是铁,饭是钢,你这小小年纪,正是吃饭的时候。你老是不吃饭,公社领导能够不管吗?饿死了知青,我们怎么向伟大领袖毛主席他老人家交代啊!”

  原来马想福还这么会说话!他说得豆芽菜理屈词穷。眨眼之间,马想福重新带上了房门,而关山,却已经在我们宿舍里面了。

  豆芽菜蔫头耷脑地坐在棉花堆里,想必她的模样一定是无法形容地单薄虚弱,孤立无助。因为关山看着豆芽菜的目光是那么的温柔。关山就那么温柔地看着豆芽菜,悄然地走了过来,从豆芽菜的身后,轻轻地揽过她头发凌乱的脑袋。关山的动作对于豆芽菜来说是太突然了。男女接触已经成了豆芽菜的过敏症。豆芽菜一声尖叫,手脚挣扎。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关山附在她的耳边说:“豆豆,你这个傻丫头啊,世界上哪里找你这么好的人啊!这种事情怎么可以代人受过呢?”

  豆芽菜把这话一听,顿时打了一个激灵,脑袋立刻转了过去,眼睛直直地望着关山,饱满晶莹的泪珠子一颗颗地滚落下来。关山一句话,等于就给豆芽菜平反昭雪了,纠正冤假错案了。豆芽菜万分激动,心潮澎湃。平日最讨厌的关山扶腰眼的动作,豆芽菜忘记了;关山满脸青春痘的淤斑,豆芽菜也视而不见了。豆芽菜的手脚绵软了下来,整个人从身体到灵魂,土崩瓦解,然后稀哩哗啦地倾泻在了关山的胸前。

  关山被豆芽菜冲撞得摇摇晃晃,他及时地调整着身体重心,好不容易才把豆芽菜体体贴贴地抱在了怀里。

  只需这么一个细节,关山便掌握了豆芽菜的状态。豆芽菜连拥抱都不会,显然是一个再纯洁不过的姑娘,她的时髦,放任,大胆,热闹和妖娆,那都是表面的。关山就是想要一个外表活泼漂亮,内心纯洁娴静的女朋友,这样的女朋友现在太难找了。关山私心的希望就是不要自己的女朋友政治上太突出。况且在迎接新知青的第一天,豆芽菜就点亮了关山的眼睛。这丫头又调皮又迷人,又是那么景仰和崇拜他,关山可不就是要这样一个女朋友吗?关山下放五年了,不久就要去上海读大学了,他应该及时找到自己的幸福。

  关山把这么一个苗苗条条,柔柔韧韧,妖妖娆娆,哭哭泣泣的女孩子拥抱在怀里,他的心中陡然涌起了万般的爱怜。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来极其温柔地抚摸她的头发。

  随着时间的发展,男女双方的身体自然发生了化学变化。豆芽菜不由自主颤抖了起来。可怜的豆芽菜,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更不知道自己下一步应该怎么办,她只是一眼一眼地偷瞥关山。关山发现了豆芽菜的眼睛,受到了极大的鼓舞,他捧起了豆芽菜的脸,一通猛烈的亲吻。

  关山说:“抱我!”

  豆芽菜答:“嗯。”

  关山说:“摸我!”

  豆芽菜答:“嗯。”

  关山说:“亲我!”

  豆芽菜答:“嗯。”

  关山说:“舌头!”

  豆芽菜答:“嗯。”

  豆芽菜无法抗拒关山。关山的青睐就是豆芽菜的荣幸。

  在关山的支配之下,豆芽菜顺从地做着一些她从来没有做过的动作。这些动作,是豆芽菜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

  豆芽菜的辫子早散了,她的长发飘荡着,纠缠着,仿佛乌黑的鬼影追随着他们滚动的身体。

  关山说:“手!”

  豆芽菜答:“嗯。”

  关山说:“腿!”

  豆芽菜答:“嗯。”

  关山说:“扣子!”

  豆芽菜答:“嗯。”

  豆芽菜头晕目眩。豆芽菜热血沸腾,大汗淋漓。女孩子仅存的本能向她预告着危险的迫近。强烈的恐惧交织着强烈的刺激,使豆芽菜紧咬的牙关发出了咯咯的错齿声。

  突然,关山停顿下来了。这一刻,整个世界万籁俱静。关山仆倒的姿态就跟死亡了一样。豆芽菜观望良久,慢慢动弹起来。豆芽菜费劲地支起酸痛的胳膊,无声地看着关山,她依然懵懂无知,她依然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无意间,豆芽菜的手指触碰到了一种冰凉滑腻的东西,她惊恐地尖叫道:“蛇!”

  关山忍不住笑了。傻豆豆多么单纯啊!豆芽菜发现的当然不是蛇。粘在她外裤上的这摊透明液体是人类生命的起源。如果它喷射在了豆芽菜的身体里面,豆芽菜就有可能孕育一个新的生命。豆芽菜赶紧缩回自己的手指,羞得面红耳赤。

  关山笑着告诉豆芽菜:“豆豆,相信我,我是一个有非常的克制能力的男子汉。我不会让你在我们结婚之前怀孕的。现在我们只是谈恋爱。我的话你听懂了吗?”

  豆芽菜十分难为情地说:“懂了。”

  关山又笑了。关山说:“豆豆啊,看你满口叶子呀,麦子呀,其实纯洁得很呢。”

  豆芽菜还在那里不知所措地举着她的手指,她把这液体怎么办呢?

  关山说:“你不要害羞了,不要害怕了,我们是恋爱对象,我们之间发生的是人类最正常的事情。你起床吧,洗洗手吧,抹一点雪花膏吧,把裤子和床单都换掉吧,装出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的样子吧,给我到厨房去炒个菜吧,打个鸡蛋汤吧,男人在这种事情以后尤其需要滋补,马想福会给你几个鸡蛋的,我早就和马想福谈过话了,马想福是一个非常厚道的人,他结过两次婚,有三个孩子,他什么都明白。”

  8,

  饭菜做好了,豆芽菜把饭菜端到了宿舍。就这工夫,关山歪在豆芽菜的被窝上打了一个小盹,即刻就是精神焕发的样子了。关山与豆芽菜对坐着,他大口大口喝着鸡蛋汤,同时滔滔不绝地与豆芽菜说话。

  关山说:豆豆小丫头,你知道不知道?今天我对你满意极了!我非常舒服你知道吗?我太喜欢你了知道吗?以后我们每个星期至少要见面三次,明白吗?

  关山说:今天我一回公社就找老王谈话,我要老王明白你的为人,你的清白和纯洁,还要让老王明白我与你的关系。

  关山说:我还要找冬瓜谈话的。豆豆你别急别急,我做事情你尽管放心好了,我当然会成全你把好人做到底的,我不会公开揭穿冬瓜的,要揭穿早就揭穿了,上次查房捉奸就是针对她和丝瓜瓤子的。他们两人都是知青队长,却一味沉湎于私人感情,公然未婚同居,简直伤风败俗,我们是不能不管他们的。也只怪冬瓜和丝瓜瓤子的政治野心太大了,下放才一年,阿瓤就已经入党,突出地表现自己,好像要取代我的样子,这怎么行呢?刚刚下放的新知青,不老老实实埋头苦干,不谦虚谨慎坚决维护党的一元化领导,动不动就想取代上级领导,动机太不纯了!我是绝对不允许动机不纯的人混入党内的!

  关山说:好了,不与你说这些了,你也不要为冬瓜操心了,她还是马裆的知青队长,我不会动她的,只是她必须担负起对你的保护责任,因为你是我的女朋友了。

  关山说:豆豆,你这个小傻瓜。你知道不知道,今天我是特意为你来的。我早就想好了,在离开黄龙驹之前,我首先就要与你确定恋爱关系,免得你日后被别人抢走了;第二,我要为你安排好一切,不让别人欺负你,还要让你在满了两年之后,顺利地回城与我在一起。否则,我怎么能够放心啊。

  可怜的豆芽菜,心里从来没有装过这么多事情,除了频频点头之外,她还能说什么呢?她只求听得懂关山的话就不错了。

  9,

  黄昏时分,天空放晴了,云朵的罅隙放射出了温和的橙色光芒。关山在豆芽菜的陪同下,推着自行车,离开马裆大队回公社。马裆知青队所有的知青,都出来了。他们成群结队地站在长满癞痢的大树下,看着关山和豆芽菜远去的背影,叽叽喳喳地议论。豆芽菜落后关山半步,他们之间相隔一只胳膊的距离,这是时代的正经恋人在大众场合公开亮相的经典模式。

  豆芽菜把关山送到了大路边,与关山挥手再见。豆芽菜伫立在大路边,一直目送关山的身影直至关山消失在广阔天地。豆芽菜返回马裆的时候,走路格外轻快。

  几个女知青连连说:“呸!呸!”男知青倒是对于新豆芽菜没有明确的表示,一个个呆若木鸡。就在豆芽菜走近知青队的时候,知青们突然一哄而散了。

  亢奋状态的豆芽菜是麻木的,她还没有清醒的意识去感觉同伴们的态度。豆芽菜就这么从田野上径直走进了她的宿舍,砰地一声又关紧了房门。豆芽菜这才感到了一种透彻的困乏,她要睡觉!

  第二天黄昏降临的时候,马想福的狗欢闹起来,老王和冬瓜回来了。

  冬瓜站在蚊帐外跟豆芽菜对峙了好久,最后她还是掀开了豆芽菜的蚊帐。冬瓜一脸霉气,目光像针尖一样逼视着豆芽菜,说:“恭喜你!贺喜你!看来我真是小看你了!”

  豆芽菜说:“冬瓜。”

  冬瓜说:“别叫我冬瓜!”

  冬瓜把头一扭,气冲冲就走。走到房门口,她又停了下来,回头对我说:“当然,你可以去向你的男朋友告状,说我向你申明:我的名字叫李红英,不叫冬瓜!”

  豆芽菜气坏了!豆芽菜使劲擂了一下床帮,叫喊道:“我是那样的人吗?”

  于是,豆芽菜又发现,好事也可以变成坏事,生活真是充满了辩证法。

  豆芽菜没有预期地恢复从前的公众形象,关于她的流言蜚语反倒更多了。毕竟她先与丝瓜瓤子同坐一只被窝筒子,后又与关山单独关在宿舍过了一天。

  全公社女知青的偶像和梦中情人、老奸巨猾的关山,居然拜倒在了豆芽菜的石榴裙下,大家怎么能够对她没有兴趣呢?不把她议论得乱七八糟把谁议论得乱七八糟呢?

  生活原来是这么复杂,到了某种时刻,红与黑不重要了,进步与落后也不重要了,值得同情的只是弱者。

  10,

  我和关山的关系公开之后,关山反而表现得一本正经起来。

  特别是在公众场合,关山一定要设法表明他谈的是革命恋爱,他清心寡欲,手都不拉,只关心如何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终生。

  私下里,关山的表现也就是“老三篇”:第一篇,不顾轻重地将我胡乱摸捏一通;第二篇,命令式地要求我亲热他一通;第三篇,用他的生命源泉弄脏我的棉裤。为此,豆芽菜不得不在贫乏的物质生活中一再勒紧裤带,为自己添加两条罩裤,以便换洗。

  关山应该知道豆芽菜是多么需要添加罩裤,可是他好像一点感觉都没有。也就是为了前后加起来不到十分钟的“老三篇”,更严谨地说,也就是为了关山最后几秒钟的舒服,豆芽菜就要忍饥挨饿好多天。长此以往,豆芽菜心里怎么能够不窝火?

  应该说,豆芽菜还是非常尊重和迁就关山的。她知道自己得到关山是占了全体女知青的大便宜,因此她本能地知道珍惜。在长达两个月的时间里,豆芽菜克己奉公,尽量配合关山,在公众场合拼命假装淑女。在两人相处的关键时刻,豆芽菜本来是要抗议的,但是她懂事地把抗议改为了提醒,她希望关山注意一点,不要把她的裤子弄得太脏。可是关山不但不领情,反而大为光火,当场就翻脸,凶狠地对豆芽菜叫嚷:“真是扫兴!”

  难道关山就没有扫豆芽菜的兴吗?

  每当关山尽兴之后,他都要打个盹。豆芽菜就在一边洗涤自己的裤子,收拾残局。关山的盹打完之后,立刻就要吃东西。关山每一次都要喝鸡蛋汤。他喝的那个贪馋样子俨然是在捞救命稻草。豆芽菜难过地发现,关山其实是不爱吃回锅肉,他酷爱喝鸡蛋汤。如果豆芽菜也不想吃回锅肉,关山宁愿用回锅肉去喂马想福的狗。而鸡蛋汤,关山却从来都不给豆芽菜喝一口,连问都不会问一声。大约他认为,射出生命源泉只是男人他而不是女人豆芽菜。

  豆芽菜并不是要争这一口鸡蛋汤,是她觉得关山的行为太自私太荒诞太可笑了。

  更可笑的是,每次吃完了饭之后,关山马上就起身要走。关山认为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呆长了影响会不好。

  关山说现在是我等待上海交通大学录取通知书的关键时刻,我要在农村站好最后一班岗。

  关山从来不问豆芽菜是否愿意。

  最令豆芽菜有苦难言的还有:关山经常发生伟人式的叉腰动作。这愚蠢的动作无异于一盆冷水,可以无可救药地浇灭豆芽菜火热的激情和性的冲动。

  11,

  小瓦是在豆芽菜与关山发生了第一次激情碰撞之后,来看望豆芽菜的。这时候的豆芽菜非常地骄横。小瓦端着一碗新鲜豆腐出现在豆芽菜的门口,豆芽菜一看见小瓦就横眉立眼地说:“滚!”

  小瓦愣了。

  豆芽菜再次唇红齿白地说:“滚!”

  冬瓜在一边嘿嘿冷笑。冬瓜说:“小瓦,你就滚吧,你看了不少书,一定懂得‘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句成语吧?”

  豆芽菜还不懂得这句成语的意思,只是知道冬瓜不会有什么好话。豆芽菜对冬瓜已经到了忍无可忍的程度。今天当着小瓦的面,豆芽菜就不想客气了。冬瓜话音刚落,豆芽菜上去就括了冬瓜一记清脆的耳光。对不起,豆芽菜今天这是杀鸡吓猴,豆芽菜对整个世界都不客气了。

  可怜的冬瓜,她的震惊有甚于疼痛,她捂着自己的脸蛋直打寒战,说不出任何话来。

  小瓦把他手中的一碗豆腐举了起来,朝着豆芽菜的脚,狠狠砸了过去,之后转身便走。豆芽菜的反应相当敏捷,她只愣怔了一眨眼的工夫,就从豆腐的烂泥中拔脚出来,抓起了她们宿舍角落的一把镰刀,朝小瓦追赶过去。

  知青们没有谁敢阻拦红了眼的豆芽菜,只好大呼小叫:“小瓦快跑!小瓦快跑!”

  小瓦本来走得很快,听到大家的叫喊声,他反倒停了下来。小瓦转过身来,面对豆芽菜,冷冷地叉开了双腿。小瓦难道是吃素的吗?

  具有两条长腿善于奔跑的豆芽菜转眼就来到了小瓦的面前,她挥舞镰刀就砍人。小瓦躲闪了几下,随即用手握住了镰刀的刀口。小瓦握着镰刀,渐渐发力,自己割破了自己的皮肤,只见一线鲜血顺着白亮的刀刃流了出来。豆芽菜咬住自己的嘴唇,与小瓦僵持。小瓦行若无事地面对着豆芽菜,任自己的鲜血越来越快地流向豆芽菜紧握镰刀的手。

  最后还是豆芽菜坚持不下去了,她叫嚷道:“松手啊!”

  小瓦不但不松手,反而还在用力。

  豆芽菜急得直跺脚,她说:“小瓦!是你做事太不清爽了知道不知道啊!我倒大霉的时候,你躲到哪里去了?现在我的形势大好了,你就送豆腐来了?现在我不傻了,我知道你们的心里盘算着什么。哦,下放两年多了,想巴结公社干部尽快得到回城的指标是不是?滚你妈的蛋吧!我说了滚蛋又怎么样?你们是一些什么朋友,谁能够公正地对待我?我豆芽菜从前真是年轻不懂事,瞎了眼了!”

  小瓦并不辩解,只是一点都没有松手的意思。

  豆芽菜大喊起来:“你还不松手是吧,那你就去死吧!”

  小瓦还是老样子。

  豆芽菜只得松开镰刀,自己跑掉了。

  自从我追杀了小瓦之后,马裆知青队的空气一片萧瑟。老王召集全体知青开了整整一天的会议,对我们再三地强调了组织纪律,不准许任何人外出串门,晚上九点必须吹灯睡觉。老王还找出没有干农活的借口,把我们的一天三顿饭减少为一天两顿。

  马裆知青队的知青们恨死豆芽菜了。

  冬瓜以失去了安全感为理由,征得了老王和马想福的许可,搬出了我们共同的宿舍。

  很好!独自居住正是豆芽菜求之不得的理想生活。而且关山来看望我就更加方便了。反正我没有和关山睡觉,大家也认定我和关山睡觉了。索性我就把自己宿舍的房门关紧了,与关山共读他的“老三篇”吧。

  然而,只有老天爷知道,我越来越嫌恶关山的“老三篇”了。

  豆芽菜不把关山送到大路边了。关山为了表现自己的革命恋爱,也没有情调上的需要了。豆芽菜一般都躲在自己的宿舍里面,披头散发地抹眼泪。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刻,豆芽菜才悄悄打开房门,抱着破吉他,隐没在旷野之中。马想福的狗总是要跟随着豆芽菜的。豆芽菜把它带到广阔天地的最空旷地带,与它倚偎着坐下,胡乱弹拨破吉他。豆芽菜久久望着满天的寒星,觉得心里有说不出的苦。

  豆芽菜一想到将来还得嫁给关山,心里就发紧。但是豆芽菜与关山的恋爱关系已经超越了一般的恋爱意义,关山已经成为了豆芽菜与大家战斗的武器,心高气傲的豆芽菜死活放不下这个武器。

  就连小瓦,豆芽菜也决心坚决不要去首先答理他。尽管后来豆芽菜已经知道了小瓦没有来看望她的原因,那是因为小瓦回家了一段时间。小瓦是突然被接回家的,因为他的妹妹跳江自杀了。豆芽菜在小瓦的影集里看见过小瓦的妹妹,那是一个笑眯眯的女孩子,她的自杀使豆芽菜深感不安和难过。

  豆芽菜也惦记着小瓦手掌上的伤口,但是,豆芽菜绝不投降!

  直到某一天的夜晚,旷野深处的吉他刚刚拨响,马想福的狗便发出了警觉的低狺,豆芽菜凝神一看,是小瓦来了!

  小瓦首先开口说话:“下雪了。”

  我看看天空,这才发现是真的下雪了。小瓦主动找到我,首先开口与我说话,我的心就软了。我想起了小瓦可怜的妹妹,那个笑眯眯的女孩子,什么事情能够使她忍心抛弃自己的生命呢?难道她真的就这么消失了吗?我难过得胸口发堵,我强忍着哽噎,低声咕噜说:“是下雪了。”

  小瓦把他的军大衣披在我身上,说:“穿上吧,特意给你送来的。我发现下雪了,心想豆芽菜再凶恶,也不能让她冻成冰棍啊。”

  我忍不住笑起来,眼泪却夺眶而出,我说:“讨厌。”

  小瓦说:“好吧我讨厌。”

  我说:“我说自己讨厌啊!小瓦,我难过死了。”

  小瓦说:“我知道。豆豆心里的事情我都知道。”

  小瓦替我穿大衣,我还以为我只是在穿大衣,却不料自己已经偎进了小瓦的怀抱,小瓦用他的双臂轻轻地环绕着我。

  小瓦说:“豆豆,我来晚了,对不起啊!”

  豆芽菜哪里经受得起小瓦的道歉呢,哇地一声就哭开了。她啰啰嗦嗦地说起话来,她说:小瓦是我对不起你!小瓦我太不是人了!小瓦你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还责怪你,你狠狠揍我一顿吧!小瓦你给我看看你的手,会不会留下终生的疤痕?要不你也划我一刀吧。小瓦啊小瓦,其实我不会杀你的!我是吓唬他们的,他们太欺负人了!小瓦我要冲红糖水给你喝,给你补补血!小瓦你不要不理我,现在我只有你一个朋友了!

  豆芽菜这一顿好哭,果然是如泣如诉,感天动地。小瓦将豆芽菜搂在怀里,不住地安慰她,一把一把地替她擦鼻涕和眼泪。雪越下越大了,风也越刮越紧了,小瓦说豆豆啊,咱们也别太高尚了,这么冷的天气,还在野地里使劲展开批评和自我批评,咱们怎么变得有一点像冬瓜他们了呀。

  小瓦又把豆芽菜逗笑了。于是,他们带着马想福的狗,来到了小瓦的豆腐房。豆腐房里大锅、大灶、大水缸、大木桶,热气腾腾,豆香扑鼻。火在灶膛里盖着,拨开面上一层灰,加一只稻草把子,火苗忽地就蹿起来了。

  豆腐房在农村是很富裕的地方,有着成垛的劈柴。小瓦往灶膛里架了几根粗大的劈柴,锅里的豆浆立刻就沸腾了。

  原来小瓦早就为豆芽菜准备好了一切:豆腐房多了一只靠背椅子,椅子旁边支了一张简易的小木桌,小木桌上还有一只半导体收音机,锅里是热豆浆,干净瓷碗里面已经放好了白砂糖。

  豆芽菜坐在椅子里,接过小瓦替她舀的一碗热豆浆,喝了一口,不禁想起了关山贪婪地喝鸡蛋汤的样子,忽然又是泪眼婆娑了。

  在小瓦的豆腐房,我呆到了深夜。小瓦打豆腐,我帮忙。我们前嫌尽释,但是并不深谈。他妹妹自杀的话题,我与关山是否上床的话题,我们都是浅谈辄止,生怕触痛对方。小瓦不需要我帮忙的时候,我就听收音机。收音机不好听的时候,我就翻翻小瓦的书。小瓦有好几本鲁迅的书,还有在城市里被禁止和烧毁的《封神榜》之类的小说,还有不少被撕掉了封皮的杂志。

  这是一个奇怪的夜晚。奇怪的是,我是那么随意地翻开鲁迅的散文的,随意得与以前的翻阅没有什么两样,可是,翻着翻着,怎么就觉得有味道起来,不知不觉地,也就翻得很投入很细致了。

  豆芽菜忍不住朗诵道:“为我自己,为友与仇,人与兽,爱者与不爱者,我希望这野草的死亡与朽腐,火速到来。要不然,我先就未曾生存,这实在比死亡与朽腐更其不幸。但我坦然,欣然。我将大笑,我将歌唱。”

  小瓦说:“豆豆真是豆豆,胆大包天,竟敢擅自把文章中间的句子换到最后。”

  是的,我是胆大包天,我喜欢小瓦和他的豆腐房就是因为我在这里可以胆大包天。这里没有告密者,我不会因为擅自串连了鲁迅的文章而受到严厉批判和处罚。我就是喜欢最后这一句,我最懂得这一句,我就是要用它结尾,我认为结尾是一个高潮。我实在喜欢阅读这种句子时候获得的某种感觉,某种很知心很解气的感觉。

  小瓦脱口而出地赞赏道:“好!说得好!”

  小瓦再次拥抱了我,而我,则羞愧地拥抱了他。在这一刻,豆芽菜懂得了为自己以前的许多行为感到羞愧。也就是在这一刻,豆芽菜像拔节的麦子一样听见了自己成长的声音,吱吱吱的,这隐秘的声音来自于她的脑袋、心灵、指尖和乳房,这些部位清晰地明显地急促地充盈着,豆芽菜简直傻呆了,她被一种神奇的力量强烈地震慑了,她看见了自己的裸体,所有的曲线都在摆动和丰满着。

  豆芽菜轻轻脱离了他的友好而纯洁的拥抱,坐回椅子里,抱着脑袋,不能自已地傻笑。

  小瓦将豆芽菜带到了灶膛前,他们一块儿坐下,相依相偎地面对火光。他们开始小声朗读一些文章中他们喜欢的段落,借以面对这一段时间他们各自的遭遇中难以言说的痛苦和不敢深谈的隔膜。

  雪在外面的世界下着,屋里温暖如春。两个人的春天,真好!

  最后,小瓦、我、还有马想福的狗,都尽情喝了一通鲜嫩的豆腐脑。小瓦打豆腐的技术的确了不得,一板板的豆腐是那么白嫩那么爽滑,豆腐脑是那么香甜那么可口。一个人把事情做得这么漂亮,真是让人为他感到骄傲。

  时间已经是深夜十二点多了,雪花依然飞舞,笼统的天地间呈现出一片苍茫的暗银色,小瓦还是让我穿上了他的军大衣,用自行车送我回马裆知青队。

  这一个夜晚,豆芽菜过得开心极了。她多日来的阴霾情绪以及她十八年来的乖戾之气竟然被一扫而光。

  12,

  好几天过去了,雪下得更大了,豆腐房之夜的情形,却在豆芽菜的心头和眼前挥之不去,怎么也挥之不去,布满了豆芽菜的白天和黑夜,以致于豆芽菜开始失眠了。

  在一个个无法入睡的夜晚,豆芽菜总是回到了豆腐房,不由自主地一再地重温那过去的分分秒秒。凌晨时分,总有一阵恍惚的睡意向豆芽菜袭来,豆芽菜坠入的梦境竟然是小瓦的怀抱。豆芽菜在小瓦的怀抱里伸手找人,常常因为摸不到小瓦而从薄梦中吓醒,醒来时分,豆芽菜的心口还在疼痛,摸摸脸庞,早已是冷泪满巾。

  豆芽菜你这是怎么啦!

  大白天,我坐在宿舍的门槛上,久久地看雪。

  我怀着一种感恩的心情,想念着那把为我而设置的椅子,想念那支为我点亮的蜡烛,想念那只洁净的瓷碗,想念鲁迅先生那强烈的激情和刻薄拗口的语句,想念那雪野之中热气腾腾的屋子。那夜在时间的长河里已经过去,我也已经离开那夜的一切,可是我舍不得那红光闪烁的大灶膛,舍不得小瓦那种坦然的自觉的给予豆芽菜的关爱,好像豆芽菜就是他自己的手或者是胳膊。

  我就这么望着大雪覆盖的田野,独自久坐。几天之后的某一刻,我的脑门突然一亮:豆芽菜其实是在与小瓦恋爱!豆芽菜和小瓦相爱了!豆芽菜的爱情来临了!

  回头想想,其实豆芽菜和小瓦初次见面就注定了他们的缘分。从初次见面的骑自行车,到一年多以后豆腐房的夜晚,豆芽菜和小瓦一直相爱着!要不然,他们之间怎么会发生那么自然的拥抱呢?豆芽菜和小瓦的拥抱之所以发生得像阳光和空气一般自然和健康,那只能说是他们早已相爱。

  我站了起来。我决定马上动身,去见小瓦,去我梦中的豆腐房。

  我火急火燎地梳头,洗脸,换装,郑重地打扮。我收拾挎包,收拾手绢,收拾发卡和日记本。我的香风妖氛在马裆知青队回旋地刮来刮去,惹得大家都躲在窗户后面观望。老王再三用眼神给冬瓜发出指示,冬瓜只好来到我的宿舍门口,说:“如果你要出远门,就应该事先请假。”

  豆芽菜说:“我不出远门,我只是回到我的生命中。”

  冬瓜追问道:“这话怎么讲?”

  豆芽菜轻蔑地说:“怎么讲你们也不懂。”

  冬瓜说:“那给你打旷工了。”

  豆芽菜说:“请便。”

  13,

  豆芽菜是这么急于见到小瓦,她一刻也不想耽误。豆芽菜敢用自己的脑袋打赌,小瓦一定也急于见到她,只是小瓦在克制自己。

  让我再次下地狱吧,让关山恨我,整我吧,让所有知青再次震惊吧,让妈妈再次昏倒吧,让舆论再次咒骂我是一个喜新厌旧玩弄男性的小妖精吧。

  我相信,我这些幼稚的知青朋友们,现在他们没有谁比我更理解什么是正派。关山已经多少次弄脏我的棉裤了,可是我去看他的时候,他还是要让办公室留一点门缝。关山的理论是:他们的干部,单独与女性相处的时候,都要用门缝来证明自己生活作风的正派。这岂不是太可笑太此地无银了!假如心里无私,何须借门缝表达?何况门缝本身就很不健康,它的存在鼓励的是窥视,偷听和告密!全是龌龊行为!关山的门缝,能够证明他正派吗?而小瓦从来不留门缝,总是细心关闭豆腐房的房门,能够证明他不正派吗?

  我说走就走。我穿上了小瓦的军大衣,戴上天蓝色的绒线风雪帽,这又是从上海流行过来的最时髦的东西。黄龙驹公社的女知青,又是我率先戴上风雪帽,我所到之处,无不让人频频回头。今天我就是要把自己打扮得最最漂亮,去见我的爱人小瓦。

  在没及小腿肚子的雪地里跋涉了半个小时,牛胯大队的豆腐房终于遥遥在望,我用双手做成喇叭,使劲叫喊道:“小瓦!”

  我没有指望小瓦会听见的,可是小瓦从豆腐房出来了!我欣喜若狂地向他奔跑过去,小瓦也同样欣喜若狂地向我奔跑过来。雪地里没有人迹,只有受惊的野兔飞快地逃窜,清新凉爽的空气里面饱含着用木柴燃烧的人间烟火之气,这是世界上最好闻的气息!我们再一次地拥抱了。这一次的拥抱体体贴贴,紧紧密密,不再被我们故意疏远和遗忘。我们手拉着手跑进了豆腐房。小瓦细心地把风雪和外面的世界都紧紧拒绝在门外,而豆芽菜已经脱掉了大衣,仅仅穿着一件紧身的毛衣,浑身发热,脸颊通红,笑嘻嘻地抓了一把藏在口袋里的雪,塞进了小瓦的衣领。

  我要坦白地承认,这一夜,豆芽菜没有回队。豆芽菜与小瓦上床了。他们的上床是一个再自然不过的结果,在如此的狂热相思之中,假如他们没有上床,那岂不是咄咄怪事?

  豆芽菜这个疯丫头的一把雪,等于脱光了小瓦的衣服。小瓦的衣服一件一件地从他身上消失,那么豆芽菜的衣服当然也就一件一件地从她身上消失——他们是一个人啊!当爱情之火熊熊燃烧的时候,别说衣服了,一根纱的距离都是不能容忍的。

  大雪为这对小爱人阻隔了所有的骚扰。马想福在马裆知青队一如既往地打草鞋,用沉默寡言拒绝老王带狗出去寻找豆芽菜,鸡肠大队那孤零零的温暖的豆腐房啊,当然升华成了美妙无比的伊甸园。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睡觉!豆芽菜和小瓦,两个青春的肉体一旦融合,便再难分开,世界上的时间顿时失去了意义,太阳和月亮、风雨雪霜和季节,也都失去了意义。他们这一觉睡得无比之长,第三天的上午豆芽菜才懒洋洋地起床,可她还是流着幸福的泪水对小瓦说,她这才体会到了什么叫做良宵苦短!

  第四天,大雪初霁,豆芽菜和小瓦在豆腐房门口快乐地堆雪人。老王,马想福和冬瓜来了,没有马想福的狗。不是马想福的狗把人带来的。人的嗅觉,有时候比狗还灵。

  14,

  黄龙驹公社知青运动历史上,一定留下了关于猪臀大战的一笔。

  猪臀大战,形式上非常复杂而混乱,实质上就是鸡肠大队豆腐师傅小瓦和公社党委副书记关山的决斗。

  豆芽菜为了小瓦公然抛弃关山,在黄龙驹公社以及黄龙驹周边的公社,引起了地震般的震动。黄龙驹公社的知青立刻分出了两大派系。关山作为公社党委副书记,老三届精英知青,大众的偶像,的确还是很有威望的,他拥有着大量的崇拜者和追随者。这些知青认为,豆芽菜和小瓦的做法和态度,完全是对英雄人物的嘲弄和亵渎,也是对所有崇拜者和追随者的嘲弄和亵渎。尤其是关山的几个死士,比关山本人还要悲愤。以媚子为首的两三个人,每当谈起这个话题,都要拍着桌子打椅子地大叫大嚷道:是可忍孰不可忍!

  关山到底不是一般人,比大家都沉得住气。

  在暗地里,他还是首先想做豆芽菜的思想工作。由于豆芽菜拒不接见关山,关山只好委托老王。可是,豆芽菜哪里还有心思与他们周旋?年轻傲慢的豆芽菜张狂地说:“谁是关山?我怎么不知道?”

  于是,可怜的关山,气得发疯,只好与他的死士们策划于秘室了。关山当然也不是吃素的,他吃素的话他能够有今天的地位吗?

  秘室的决定是:文的不行就上武的!

  媚子率领死士们向他们的领袖关山起誓:他们一定要狠狠教训小瓦和豆芽菜一顿,彻底打消他们的小资产阶级嚣张气焰,批倒批臭他们糜烂的小资产阶级生活情调,让他们从此噤若寒蝉!

  而小瓦在知青当中的强大凝聚力也是不容置疑的。一大批好逸恶劳却骁勇善战的知青都是他的拥趸,长期喝他的豆浆的进步知青,例如冬瓜之流,也是他的暗中强大支持者。站在小瓦这边的知青们理直气壮地认为:无论是毛主席,还是国家的法律都提倡恋爱自由,豆芽菜当然可以自由地爱小瓦而不爱关山。关山及其追随者媚子之流,目无党纪国法,拉大旗作虎皮,假公济私,仗势欺人,应该得到沉重的教训和惩罚!

  双方都不吃素,一场恶战自然就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猪臀大队是黄龙驹公社边缘的一块半圆形地盘,三面都与其他公社接壤,边界地区,管理松懈,土地贫瘠,生产落后,大片的沼泽荒芜,贫下中农觉悟不高,非但不对知青进行再教育,反而看见了知青就躲开。猪臀是一个理想的战场。

  开战那一天,关山没有到场,但是,所有知青的心里,都明白关山是一方的实际首领。代替关山的是媚子。媚子的绰号来得不清爽,因为他过分地喜欢巴结领导干部,所以大家叫他媚子。媚子与小瓦同届下放,对于小瓦在知青中的好人缘,他怀恨已久了,更加上小瓦还睡了最漂亮的女知青,真是让人不服气!这次能够利用关山的名义来打断小瓦的腿,媚子非常高兴。媚子非常准时地来到了战场,率领着他的三十多人马,呼着革命口号,一派斗志昂扬的气势。

  媚子站在队伍的前列,提着一条冲担,冲担两头都十分尖利,磨得雪亮。

  小瓦没有让谁来代替他。他的朋友们也曾经纷纷地要求代替他,小瓦始终没有答应。小瓦坚持着首领的身份,为了爱情和正义,他认为他是当然的首领。

  小瓦剃了个青皮光头,这日还扎了绑腿,武器是一把自制的弹簧刀。小瓦的队伍也有三十好几个知青,人人手里也都操着镰刀、斧头、冲担、扁担、锄头之类的农家家伙,有人嘴唇边还歪叼着香烟。

  开战了。媚子大步地走了过来,小瓦稳稳当当地一步步走了过去,他们两人的眼睛尖锐地勾在了一起。

  为了陪着爱人上战场,也为了表示自己的气魄和胆量,豆芽菜也到场了。豆芽菜没有换上战斗的服装,还是那一身出挑的俏丽打扮,亭亭玉立地站在水杉下面。

  媚子不知道豆芽菜的厉害。媚子看见豆芽菜打扮得这么漂亮心里愈发怒火万丈。媚子屡次地冲过来,挥舞着长长的冲担,希望能够把豆芽菜的脸蛋划得乱七八糟。这么漂亮的姑娘,凭什么是小瓦的?媚子认为只要把豆芽菜破相了,小瓦就完蛋了。小瓦的精力一分散,打断他的腿就是很容易的事情了。何况只要豆芽菜没有脸蛋了,对于小瓦就是致命伤,至于断不断腿,似乎都无所谓了。

  小瓦立刻看透了媚子的险恶用心,他时刻护在豆芽菜的身边,绝对不让媚子的冲担接近他的爱人。但是媚子志在必得,每一次进攻都下死手。小瓦的衣服已经被他挑破,胳膊上也已经多处见血了。小瓦反复地说:

  “媚子!你要是再下死手,我就不客气了!”

  豆芽菜也说:“媚子,你不要欺人太甚啊!”

  媚子杀红了眼睛,说:“你们少给老子要面子!打不赢就是打不赢!看老子今天不打断你的腿!不破那小婊子的相!”

  媚子恶毒地咒骂了豆芽菜,小瓦就不能够再忍耐了。

  小瓦喝了一声:“好!”只见他把眼睛一闭,腰一猫,嗖地贴紧媚子的身体。媚子立刻惨叫一声,倒在地上。小瓦的弹簧刀将媚子的臀部捅了一个血窟窿。倒是媚子的血,比大家都要鲜艳和汹涌。配合媚子攻击豆芽菜和小瓦的喽罗们,见状纷纷撤退。而此时的整个战场,到处都有血花飞溅,到处都是仇恨的诅咒与痛苦的呻吟。肉搏战成了主要的战斗形式,平日互相看不顺眼的知青们纷纷扭打在一起,你咬我的耳朵,我踢你的胯裆,数落的都是平日对对方的嫉恨。

  冬瓜带领一群干部和贫下中农赶来,强行结束了四十多分钟的战斗。清点战场的结果是:有五十多人流血,四十余人需要上医务所,十五人头部受了重伤,六人原因不明地昏迷不醒。几乎所有的重伤员都是关山派的人,媚子伤势较重,鲜血染红了裤子。媚子咬牙切齿地对小瓦说:“我死了你得偿命!”

  小瓦说:“那是当然的。”

  媚子说:“关山书记绝对饶不了你的!”

  小瓦说:“那也是当然的。”

  小瓦的手下兴高采烈,争相夸耀自己的战绩,闹着要小瓦请他们喝豆腐脑。而豆芽菜,宛如被宠坏的公主,面对为她厮杀而造成的血腥场面,露出了她满足的微笑。

  黄龙驹公社的六十多号知青聚众斗殴的消息,成为头号大新闻震惊了四面八方,受伤的知青的家长们纷纷上访告状。省级的报纸发了一个内参,惊动了中央首长。我们当然是被集中了起来,没完没了地办学习班,因此还幸运地躲避了早春的插秧。

  关山果然十分地撇清,他与聚众斗殴一点关系没有,如期地离开黄龙驹,去上海读交通大学了。关山让人捎给我一封没有封口的信,关山在信中义正辞严,以抛弃我的姿态通知我说,他要求解除我们的朋友关系。

  本来大家以为小瓦和媚子都得遭殃,非得让他们在农村多干几年不可了。没有想到,他们的回城指标反而很快就下达了。媚子回省城当了光荣的钢铁工人,小瓦如愿以偿地去北京师范大学念书。他们一走,等于釜底抽薪,黄龙驹的广大知青便老实多了,组织上还真是英明。

  最高兴的是豆芽菜,不管怎么样,知青们因祸得福了。她尤其为她的爱人小瓦高兴,小瓦既为他们的爱情打了一场漂亮仗,又因此如愿以偿地上了大学,太清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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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池莉,1957年出生于湖北仙桃,现居武汉。

  代表作《来来往往》。

  本文有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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