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之华》: 有些情感,非时光加持不可得
木心先生说,人类是靠退化完成进化的。
在利用时间这件事上,更是这样。
我们再也不用手写信,情感中丰富的层次也因此完全消失。
文|榕榕
▲主播/思婕 配乐/周迅-样子
1
上周有天被朋友圈里的雾霾刷屏,赶忙问候在北京的女友。
她回复得云淡风轻:没事儿,比前几年好许多。
我感叹人类真是隐忍的动物,不然这几年又怎会有“雾霾蓝”色让时尚人士偏爱。
在雾霾中发掘出“美”,实在颇具阿Q精神。
岩井俊二一定不会让周迅在电影《你好,之华》里,涂着雾霾蓝的指甲油给年少时的暗恋对象写信。他让她涂了天蓝色。
毫无杂质的天蓝色,才适合写信。
周迅演的之华代替已故的姐姐之南参加高中同学会,遇到姐姐年轻时的恋人、同时也是自己的暗恋对象尹川。
尹川没有立刻拆穿之华,而是与她通起信来。
对,在现在这个时候,2018年。两人通起那种手写的信。
导演设置了一个小情节,让之华的手机坏掉,才给了二人写信的契机。
▲电影《你好,之华》剧照
我一直觉得通信是件特别温暖的事。
拆开信封,对面那个人的气息就会扑面而来。信纸在读信人手中微颤,仿佛重现着写信人的呼吸。
信里也许只是闲话家常,但那些字句在纸张上的痕迹,仍保存着对方执笔伏案时留下的温度。
电影里,之华的婆婆重遇自己的高中英文老师,用写信的方式把英语作文寄给他,老师再用红笔勾出不对的地方加以改正。
那一刻,我甚至觉得,婆婆会故意写错几个单词,她只是想看到他为她而写的痕迹。
前几天收拾旧物,发现一封没有写字的信,那是大学时我暗恋的男生寄给我的。
这封信应该是我在长途电话里软磨硬泡来的结果,里面只有一张照片和他学校的简报,没有其它只字片语。
但我把那个信封保存得很好,十几年过去,依旧洁白如新,我想是因为上面有他的字。
有他用他的手写下的,我的名字。
我记得我把那个信封看了又看,比起那张照片,那几行字让我觉得更有温度。
即使他不那么喜欢我,至少,他认真写过我的名字,而且把它们写得很好看。
至少,他在写下地址、贴上邮票,把信投进邮筒的那一刻,是想着我的。
如此足以慰怀。
我们都熟悉的《傅雷家书》,收录了著名翻译家傅雷写给儿子傅聪的家信。
这些家书从1954年傅聪离家留学,写到演奏成名再到结婚生子,字里行间都是老父老母对孩子的思念与嘱托。
文革时傅家产业尽数被抄,傅聪的回信也未能幸免。
十几年后的一天,有人在上海音乐学院一间装杂物的四平米小屋里,发现傅雷的一些遗物,其中包括一个黑纸包裹的练习册,标题是《聪儿家信摘录》。
原来傅雷夫妇早将儿子的信都妥善收藏,精心分类抄录成册。
1966年傅雷夫妇不堪凌辱,双双自尽。在那个人与人之间充满恶意的年代,即使在最后的时刻,夫妇俩为了不惊扰到别人,还特意在地上铺了一床棉被。
那些年无数个冰冷的夜晚,他们一定是捧着儿子的信一读再读,然后用满是伤痕的手回信:只要你能坚强,我就一辈子放了心。
我们写信给彼此,便是把自己的心放进信封,告诉对方,无论岁月如何相待,我都挂念着你,你放心。
有时,书信可以是王羲之在战乱岁月中问候友人的《快雪时晴帖》。
提醒飘泊流离的生命去看看洁白的雪,去看看雪地上明亮华美的阳光,暂时忘掉世间一切的困顿艰难。
2
我最近一次收到信,是整整十年前。
那时我即将留学,不知归期。临走之前闺蜜给了我一封信。我从小性格孤僻,闺蜜一直包容爱护我,是家人般的存在。
她那封信很厚很厚,沉甸甸的,我迟迟不敢打开,把它带上了飞机。
大概在第五个小时,飞到西伯利亚上空的时候,机舱里一片黑暗安静。
我忽然周身冰冷,哆哆嗦嗦地摸到头顶小小的阅读灯按钮打开,就着微弱的光一页一页读起来。
她写道,在独自去黄山的绿皮火车上,给我写这封信。
那一刻,我仿佛能感受到,她坐的那节车厢的摇晃与车窗外光影的不断变换,跨过崇山峻岭,直冲云霄,一点一点,把在黑暗机舱里的我淹没。
时间有涯,我们每个人在生命的大江大海里沉浮。
书信像是连接我们的绳索,有了它们,你我才得以不惧天涯,各自安好。
今天和妈妈聊天,说起我在德国的五年里很少与家人视频的事。
妈妈说,你每天那么忙,如果一天一次视频,我们怕你烦啊。我们只是一直忍住担心而已。
我惊讶,因为那时我不与爸妈常联系,是怕他们烦。一个人在异乡的时候,甚至有一度觉得,爸妈并不关心我。
这个结,居然十年后才解开。
妈妈说她上大学时,是和外公外婆写信的。至少一个月一次。到现在她还记得自己很稚嫩地写下开头:亲爱的爸爸妈妈。
我羡慕地看着沉浸在回忆里的妈妈,我想那时候她和外公外婆一定不用担心彼此会烦。
写信人写多少页,读信人读多少页,都是不会烦的。因为那个时候的人,比我们更懂得时间如何用才珍贵。
把时间用来写一封信,便生出温柔、生出专注、生出一点一滴渗透入里的情谊。
把时间用来等一封信,便有了关切、有了期盼,有了对彼此的依恋与包容。
这些情绪很漫长,但它们不是消耗,而是温暖人心的力量。
3
电影里的每一个人似乎对这种慢都很痴迷。
尹川第一次见之南后就用一封一封信慢慢靠近;
二人分手多年后,尹川还是会把小说手稿一章一章寄给之南;
之南的女儿无意中读到尹川的信,一字一句剥丝抽茧靠近母亲的青春时光;
之华的婆婆扭到腰半卧在床上,戴着老花镜,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查字典写着给英文老师的信;
之南留给孩子们的遗书一直被安放在抽屉,牛皮纸信封上娟秀地写着孩子们的名字,阳光照在上面时,温柔得像一封寻常家书。
电影的最后,才被女儿缓缓开启。
▲电影《你好,之华》剧照
当我看到尹川把牛皮色的信封投进绿色的邮筒,第一反应是这样多慢,应该用快递啊。
这个反应让我自己发现,已经多么习惯快速生活。
我们习惯了远隔重洋,几个按键就可以看到对方的脸;
我们习惯了一句我爱你,半秒钟就传到对方手机屏幕;
习惯了快递公司用自己的专列、飞机,把我们匆忙准备的礼物当日送到对方手中。
我们总是等不及听对方把话说完,就发出下一条语音;
我们总是来不及吃完早餐就上班,把爸妈关切的脸关在门后;
我们总是收起想说的话,缄默着拿着手机一路浏览一路点赞;
我们总是抢着先说分手,抢着潇洒地掉头离开。
于是,人与人之间的周折少了,不在意多了;
期待少了,不耐烦多了;
麻烦少了,冰冷却多了。
时空的距离短了,心的距离却远了。
难怪木心先生说,人类是靠退化完成进化的。
古代人的跋山涉水,车马劳顿,舟楫的忧闷或许会误事,但是即使过尽千帆皆不是,他们还是会继续等,还是会殷殷期盼:
早晚下三巴,预将书报家;
当他们收到一封远道而来的信,会郑重地在小桌前展开:
长跪读素书,书中竟何如;
信上的内容隐忍又克制,却被读信人一读再读:
上言加餐饭,下言长相忆;
盼来信的日子里,他们会对着周遭的所有寄托遥遥思念:
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
现代的通讯为我们节省了时间,却也丢失了太多美好的生活方式,抹去了太多情感的发酵与酝酿。
我们遗忘了写信时的节奏与呼吸,忘了贴邮票时的郑重,忘了读信时的安慰,忘了等信时的牵挂,忘了等不来信时思念的啃噬。忘了这些提醒着我们彼此珍重的种种情感。
我们那么希望快一点,再快一点,却忘了,有些情感,非岁月不可。
电影里,周迅的天蓝色指甲油出现过好几次特写。
天蓝色,是写信到一半想起你我曾一起做的好笑事,头顶鸽哨掠过的颜色;
是每日一步一步走向邮筒,脚踏晨露与阳光的颜色;
是没有高速、没有高速带来的雾霾、没有多余情绪干扰的颜色;
是从前慢,车马邮件都慢的颜色,是一生只够爱一人的颜色。
故事的最后,尹川寻到之南的旧屋,发现当年自己给之南写的信都被好好收着,三十年无着无落的感情,终于有了答案。
我想,只有书信才有这种力量。
那些信件所承载的情感,因笔墨而定格,因时间而隽永。
所以,即使时隔多年,它仍能一字一句地让人释怀,让人勇敢,让人继续去爱、去好好生活。
然后,我要把我的好朋友子昧的诗分享给你——
《在没人写信的年代》
在没人写信的年代
收到一封信
就像听见一声燕子叫
信从江北来,秋天傍晚
送信的人个子不高
他骑摩托离去
让我想起好几部老电影
信里无大事,只有离家的亲戚
生二胎的堂姐
开了一半的油菜花
我突然记起一个村庄
许多条田埂伸向它
小时候,很想给我梳头的小子
已联系不上了
今夜我多想举起一把木梳
给小时候的我梳头
可这是没有木梳的年代
我只能找到针线,把信中的句号
一个一个缝上
江北的天气快要凉了
在快要绝迹的秋天拆开一封信
真的有一只燕子
穿过信纸
碰痛我的手臂
嗯,我已经涂好天蓝色的指甲油,如果哪一天,你忽然收到我的信,一定会暗忖,这个神经病,然后,微笑着打开吧。
▲电影《你好,之华》剧照
本期作者: 榕榕,好好虚度时光签约作者。坚信美是抵御无聊生活最好的药。个人公共号:徽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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