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石窟油漆泼身：我们为什么不看好群众修文物？
文/于归
我们不看好群众修文物，不是因为群众审美差劲。只是因为，文物修复，应当专业的人，去做专业的事。
01
近日，敦煌研究院榆林窟讲解员@许鑫NixUx，在微博上发布四川安岳石窟内，一尊摩崖造像如今的模样。
摩崖造像修复前/修复后
红红火火，恍恍惚惚……这配色，这神情，知道的这是一尊佛像；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打远处来了一支秧歌队。
手持红绸，色彩僵硬，就连衣饰上的纹路褶皱，也不复往日的灵动。
用人话解释：
1.这是20多年前的事儿。
2.这是群众自愿。
可是安岳石窟内，被彩妆重绘的佛像，又何止这一尊？这些被人为毁坏的佛像，又招谁惹谁了？
【数珠观音】
数珠观音位于净慧岩第十五号龛，高1.3米。脸丰颐，右手串珠于腹前，静中有动，可惜在90年代初被彩绘。
用的是？
油漆！
【狮子岩道教造像】
【水月观音】
四川广安金凤山的观音背倚着假山夜月，垂眼俯看渠江江水，姿态安详，故名水月观音。
可惜，妆彩后的水月观音变得……很奇怪。红橙黄绿的色调，僵硬的面部表情，土味喜庆，恍恍惚惚。
披红！
带绿！
镀金！
唱起来！
资中县东岩【南宋拈花微笑图】甚至有接连两次，近乎于毁容的妆彩。
当然，还有更绝的！
缺手补手。
紫竹观音右手因缺失被重塑。
缺脸补脸。
用的是？
水泥！
看了安岳石窟，再放眼各地的“文物修复”，都是一言难尽的画风。
【云接寺清代壁画】
绘画飘逸，衣饰上的纹路清晰可见祥云。重绘后的画法……粗糙得如同小学生涂鸦。
重绘成这种鬼样子，那要怎么补救？？？
当地只好把围墙重新涂白。
丹山镇巍峰山寺山门
02
针对以上“文物修复”，众网友吵了起来……
批判者说：
1.你们这是在搞破坏！
所谓的“民间修复”，不单是破坏了文物的原貌，对审美造成了破坏。
他们使用的不恰当的材料和工艺很可能严重损毁了文物，让日后再次修复困难重重。
心怀善意的人做的蠢事的破坏性往往比心怀恶意的人犯的罪要大。因为没有人想到去阻止他们！
支持者说：
1.“修文物”，我们是虔诚的。
@五MonsterQc：
你们都是打着好看，原生态不让别人乱修，人家善男信女那是出于保护出于虔诚才修的啊，你们呢？就仅仅是因为原生态好看吗？
我自己地方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觉得旧了想翻新一下，情理之中啊，轮得到你们在这指手画脚说审美不行？再过几百年颜色褪去，不还是古文物？
03
针对【“修文物”，我们是虔诚的】
貌似也没错啊！
比如
1990年湖南省溆浦县发动群众集资，
募捐达32800余元，
义务投工300余个，
于一身的万寿桥。
群众修复文物，着眼点在实用与观光。
如果一尊大佛，停留在你们村多年，世世代代的人去虔诚拜佛。这尊大佛的最大作用，是实现村民的愿望。这也是一开始这尊大佛屹立在此的初衷。
许愿：
圆觉洞第六十三号龛
“女弟子宇文小二娘庚申七月生，今为久患眼目，庄画此历德一龛，乞所患早遂痊除。绍圣二年八月二十七日申”。
还愿：
“本州信善杨正卿，以厥旧愿，造观音石像一尊，择真相崖龛，鸠工集事，合家随喜，共建良缘。元符己卯( 1099年 )创初 ,大观丁亥 ( 1107)告毕。”
而看官和文物研究者，着眼点在观赏和保护。
按照通俗的来说，就是以旧修旧。
1.与建筑本体应尽量避免直接的接触，保护性建筑不应破坏一切历史信息。
【日本的国宝千手观音】
唐招提寺的金堂之中，千手观音的金箔已经脱落。
在金箔脱落后，明显可以看出黑黑红红的斑点。这是天平时代金箔下的黑漆，江户时代修复中用到的红漆。
招提寺千手观音（修复前）
可是，是该贴上金箔，修成金光闪闪的崭新模样？还是保留时代的漆点？
日本的维修者认为，时间留下的痕迹，也是佛像需要守护的一部分。完全用金箔将漆点盖住，反而掩盖住时代的痕迹。
招提寺千手观音（修复后）
所以，千手观音修复后的模样，看上去和修复前并没有什么差别。
而中国的千手观音呢？
重庆大足石刻千手观音（修复前后）
04
再看第二个疑问，【文物是我们自己祖宗留下的的！轮到你们这些人来反对？】
换句话说，为什么我们祖宗当时能建，我们现在就不能修了呢？
1.皇家。
前蜀时期，帝都设在成都。皇帝王建设立画院，集中了一批优秀画家。“西蜀丹青之学尤盛 ,而工人物道释者为多 ”。
四川大足宋代石刻多处像龛上都镌有雕工的名字，其中出现最多的是文氏和伏氏两家族。
玉滩石刻上写着：“普州攻镌文仲璋，男文琇，侄男文凯等造此数洞功德，绍兴十八年（1148 年）孟冬记”。
大足北山石刻第 125 号数珠手观音
而无论是油漆重绘，还是水泥糊脸。目前来看，都无法达到祖宗的高度。
反而是，
修而不复，
鸡同鸭讲。
你跟他说专业，他跟你说虔诚。
04
专业的文物修复是什么样？
王津16岁那年进故宫，进了钟表组。到今年，已经满41年。
这座钟表是乾隆皇帝的心爱之物，它能播放音乐，还能自动开门。到点报时，伴随着齿轮转动，钟表宛如河水流动，水中千帆过尽，周围的公鸡振翅欲飞……
钟表设计精巧，小零件就有上千。而王津需要把每一只小零件都一一修复。
钟表齿轮坏了，绝不会换掉。而是用手工锉出一个齿，补到旧齿轮上。
比如修复公鸡不能动弹的一侧翅膀。“修复走时功能还不是修复工作的终点，修复它的演艺功能才是最难的”。
比如不能出现一点小小的缝隙。
“关上那个缝正好赶在那棵树中间，正面看不着那拼缝，差一点都不行。”
修复完成后，已经整整花了一年时间。
看着转动如初的水法钟，王津笑了。
而我们有幸，能够拥有这些视文物为一生的修复者。在博物馆珍品的展柜前，我们与他们打了无数个照面，悄无声息的那种。
05
《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1982年修证迎过第22条规定：国家保护名胜古迹、珍贵文物和其它重要历史文化遗产。
《中国人民共和国刑法》第324条定义：量刑了故意损毁文物罪、故意损毁名胜古迹罪、过失损毁文物罪。
我们不看好群众修文物，有人说：你们就是嫌人家审美差！
绝对不是！
只是因为，文物修复，应当专业的人，去做专业的事。
左/安岳毗卢洞南宋紫竹观音右手被毁，后用水泥做了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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