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败了绿茶中的战斗机。

 

　　01

　　年底，钟燕工作任务多，下班后又遇上堵车，回到家天已经黑透了。

　　从电梯出来，她隐约见自家门口杵着个人，她心头一惊，感应灯亮时，她看清那人是她嫂子方秀萍。

　　方秀萍脚边放了个礼盒，也不知在那等多久了，一见钟燕回来，马上扯着笑脸迎上来：“燕啊，你怎么这么迟才下班，太辛苦了！”

　　钟燕知道方秀萍来的目的，她没理会她，一脸冷漠地开门进屋。

　　方秀萍跟着挤了进来，把礼盒放在玄关处，她脸上依然挂着笑：“燕燕，小朵的情况，妈都和你说了吧？医生说要尽快做手术。可我们实在拿不出钱，你一定要帮一把啊……”

　　“该说的，我和我哥都说过了，你回去吧！”钟燕语气冷淡。

　　“小朵再怎么也是你亲侄女，你们身上流着一样的血，你忍心见死不救吗？”方秀萍眼圈发红，语气像是在祈求又像是在质问。

　　钟燕冷冷望了方秀萍一眼，许多话堵在喉咙里没说出来。她冷哼一声，语气坚决地让方秀萍死了借钱的心。

　　方秀萍恨恨地望了钟燕一眼，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那经过生活摧残的脸，此刻，沧桑尽显。出门前，她不忘把带来的礼品拎走。

　　钟燕有些于心不忍，她差点就叫住方秀萍，但还是忍住了。她想让方秀萍也尝尝求人的滋味，让她也体会一下绝望的感觉。

　　02

　　钟燕老家在农村，家里算不上富裕，但因为爸爸常年干苦力活，挣得不少，生活过得去。

　　钟燕16岁那年，她哥娶了方秀萍，这对他们家来说，是天大的喜事。

　　钟父钟母就等着抱孙子，可方秀萍迟迟不生，她说，婆家人必须在城里买一套房，不然她一辈子都不生，她不想让孩子生在农村。

　　钟家父母注重面子，娶方秀萍时，重装了房子，大办酒席，另外还给方秀萍家一大笔彩礼钱，压根就拿不出多余的钱买新房。

　　家里亲戚轮番劝，但方秀萍油盐不进，必须得买城里的房，不然不生。

　　钟燕妈十分渴望抱孙子，但担心钟燕以后学费没着落，迟迟不答应买房的事。

　　当时，钟燕上初三。方秀萍承诺，如果买了房，将来钟燕到市里上高中，可以住到她家，另外，钟燕的学费她也包了。

　　钟燕父母最终同意了。

　　他们卖了一些地，另外借了笔钱，总算在城里给儿子儿媳买了套两室一厅的套房。

　　钟燕上高中后，住到哥嫂家。学费也是哥嫂安排的。

　　钟燕妈常交待，在嫂子家一定要帮着多干点活。钟燕心里明白，大学毕业前，都得靠哥嫂。

　　那时，虽然学业重，但钟燕还是见缝插针地帮方秀萍干家务活。家里没洗衣机，连方秀萍的内裤都是她用手搓的。

　　但钟燕的真心，并没换来方秀萍的真心。

　　03

　　方秀萍常说，女孩上学没用，与其费心费钱上学，还不如早点出去上班帮衬家里。

　　每回方秀萍说这话，钟燕不知怎么反驳，就悄悄地看她哥。

　　钟燕哥大多数时候选择沉默，偶尔嘟囔着回应一两句：“多学点知识总归是好的，就算不为现在也为将来考虑。”

　　“对，有用，叫她上，上好高中上大学，上好大学上研究生，最好把我们房子卖了给她上学！”方秀萍阴阳怪气。

　　钟燕哥没声了。钟燕更不敢吱声。

　　在那种环境下，钟燕每天压抑而委屈，成绩直线下降。

　　方秀萍见状，更是来劲，每天苍蝇似的嗡嗡念叨：“我看你啊，就不是上学的料，费那劲干嘛，还不如去工厂打工，一个月也能挣个两三千块钱……”

　　钟燕每周末都会回父母家。每次回去前，她哥都反复交待，别把方秀萍的话告诉父母。他说方秀萍也没什么坏心思，就是自己没上过学，不知道上学的好处，让钟燕别跟她一般见识，学费他会安排。

　　钟燕想，这事让父母知道，不仅改变不了什么，还会给他们添堵。于是没说。而且，有哥哥的保证，她不担心没学上。

　　钟燕上高三时，方秀萍生下女儿。钟燕妈过来帮着照顾孩子。一大家人挤在60多平米的房子里。

　　方秀萍很少在钟燕妈面前提不让钟燕上学的事，但每天都哭穷。常常不给钟燕妈买菜钱，伙食不好，还要阴阳怪气地怪钟妈不疼媳妇。

　　钟燕妈斗不过媳妇，只能每月按时找老伴要钱。钟燕爸那时五十多了，还在外边干苦力。

　　因为方秀萍一个人各种闹腾，导致全家不安生。钟燕受影响，最终连二本都没考上。钟燕妈说好歹是个大学，要让钟燕上，以后好找工作，也好找婆家。

　　方秀萍急得直跳脚，各种侮辱性的语言蹦出来，她说钟燕明明就是只母鸡，非要费力飞高枝，迟早会摔死的！

　　钟燕妈气得直接回乡下找亲戚借钱，她想给女儿凑学费。

　　04

　　钟燕也跟着回去了。隔了几日，发现许多衣服还在哥哥家，又坐大巴回城里拿。

　　因为好几日没休息好，加上天气闷热，那日下午到哥哥家，钟燕觉得头昏脑涨。开门后，见家里没人，就躺屋里睡觉，她想，今天太疲了，等明天再回乡下。

　　醒来时，天已经黑了，她隐约听到门外方秀萍说话的声音。

　　“嫁出去的女儿就是泼出去的水，你父母现在辛苦扒拉地掏钱给她上学，就是给别人家培养媳妇！”

　　钟燕哥没接话，方秀萍又说：“小朵渐渐大了，我们还准备要二胎。你一定要劝劝爸妈，不能傻，一个大学读下来，学费加生活费怎么也得好几万呢，况且啊，就她考的那三流大学，读着有出息吗？”

　　一字一句隔着门传到钟燕耳朵里，钟燕眼泪直流。她愤怒地打开门，想找嫂子理论，想问问她，她花自己父母的钱上学，方秀萍凭什么干涉。当时，钟燕是真想硬气一回。

　　她刚打开门，方秀萍像见了鬼似的吼起来：“你从哪冒出来的？你故意躲着听我们讲话是吗？要点脸吗？弄得个贼似的！”

　　面对方秀萍凌厉的脸，那些想说的话，全堵回钟燕喉咙里。

　　“滚出去，以后别出现在我家，还有，钥匙还给我！”方秀萍不留情面地吼。

　　钟燕脑袋嗡嗡的，她听见她哥小声地劝：“天这么迟了，一个女孩在外边危险，不然让她明天走吧。”

　　钟燕赌气似的，把钥匙扔给方秀萍，出门下了楼。她走出好远，没人追她。

　　饿了一天，她用车票钱，吃了碗面。在银行取款机亭子里坐了一夜。次日，天微亮，她沿着马路，一路走回家。进门见到在院子里洗衣服的妈妈，她扑到她怀里大哭了一场，告诉她，书不念了。

　　她不想让父母为难，也不想让哥哥为难。

　　05

　　钟燕到县城工厂找了个活，她在工厂干了两年，后来，跟着同学做销售。

　　钟燕吃过钱的苦，她把钱看得重，在工作上特别卖力。第三年，就爬到主管的位置，不仅能拿个人提成，还能拿手下员工的总提成，每月工资上万。

　　刚上班时，钟燕想把工资交给她妈，她觉得她妈太苦了，希望她能过得好一些。

　　钟燕妈坚决不要钟燕的钱，她说，有方秀萍那样的媳妇，她手上是留不住钱的。以后钟燕出嫁，她估计也给不了嫁妆，她让钟燕给自己攒点嫁妆钱。

　　钟燕听，除去逢年过节给家里添点东西，剩的钱，几乎都存着。

　　几年前，钟燕买了属于自己的房。

　　这些年，方秀萍无数次觊觎过她的工资，但钟燕死守着，除去每年给侄女侄子的压岁钱，其他的一分也不补贴哥哥家。

　　有时，回娘家遇见方秀萍，方秀萍阴阳怪气地讲钟燕白眼狼，不懂得回报娘家。

　　钟燕看在父母的面上，也不和方秀萍吵，但也从不给她好脸色，扭头就走。她想，我惹不起，但躲得起。

　　上个月，小朵总是腹痛，去医院检查，查出胃癌早期，医生建议手术治疗。

　　前两年，方秀萍妈得乳腺癌，她掏空积蓄，依然没挽回生命。今年年初又生了二胎，这会儿赶上小朵生病，方秀萍实在拿不出钱。钟燕父母那边，这些年被方秀萍压榨成负债的状态。于是方秀萍想到和钟燕借钱。

　　前几天，钟燕哥已经上门和钟燕提了借钱的事，被钟燕一口回绝。

　　以前年龄小，很多事钟燕看不透。她总以为，家里就嫂子一个人作恶。等她逐渐长大，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几年，想明白了，方秀萍之所以那么猖狂，是她哥默许的。

　　作为一个男人，如果一开始就坚持原则，保护家人，方秀萍也不至于无底线地欺负公婆欺负小姑子。

　　钟燕哥借不到钱，方秀萍这才舔着脸上门，但钟燕还是让她碰了钉子。

　　06

　　钟燕并不冷血。

　　实际上，从得知小朵生病那一刻起，钟燕就心急如焚。她私下每天都会打电话问她妈小朵的病情。有次，趁哥嫂不在，还悄悄去医院看小朵。

　　小朵虽然是方秀萍的女儿，但孩子总归是无辜的。而且每次见面，小朵姑姑长姑姑短地叫着。就像方秀萍讲的，她们之间是血亲，钟燕不忍让小朵受病痛的折磨。

　　退一万步讲，小朵还是钟燕父母的宝贝孙女，如果小朵有个三长两短，他们估计也接受不了。

　　钟燕在一开始，就决定掏钱为小朵治病。她有个同学是省城某知名医院的外科医生，钟燕亲自跑了一趟，给小朵预约了手术。

　　手术时间定在下周，钟燕之所以没急着告诉方秀萍，是因为，过去方秀萍对她的那些伤害，她实在没办法释怀，她想让方秀萍也体会一下煎熬绝望的感觉。

　　周末，钟燕去医院把消息告诉给方秀萍。

　　方秀萍知道后，感激涕零，嘴里反复说着道谢的话。

　　钟燕不为所动，她冷静地站着，等方秀萍情绪平静了些，她把她拉到角落，单独说了些话。

　　钟燕告诉方秀萍，她这么做，全然看在父母的面上。她父母生了两个孩子，本该互相扶持，但因为方秀萍的各种搅和，导致他们两兄妹关系不好，遇到事了，不能心甘情愿地互相帮衬。这是很可悲的事。

　　钟燕说：“你也是有儿有女的人，肯定不希望两个孩子成人后，关系也走到这种地步。希望经历了这些事，你能学会反思，做个好榜样，而不是不管不顾地去算计和排挤家人。孩子虽然还小，很多事不明白，但长期生长在这种环境下，会有样学样。”

　　这番话，让方秀萍呆站了许久。

　　07

　　小朵出院回家后，方秀萍带着小朵，专门上门和钟燕道歉。

　　方秀萍说起从前的事，说着说着就泪流满面，她说，那时，她满心想的都是小家庭的利益，想着怎么把小家庭的日子过得更好，却忽略了公婆以及钟燕的感受。

　　这些年，她像一只战斗中的公鸡，但日子并没有过得越来越好，生活反而喜欢跟她作对，总给她出难题。

　　经历了这么多，她想明白了许多，以后她会把心态放平，不会再去算计身边的亲人。希望钟燕能原谅她。她借钟燕的那些钱，以后她会慢慢还。

　　方秀萍认错态度很诚恳。

　　钟燕心里有些触动。

　　那些日积月累的伤，以及辍学的遗憾，一时半会没法被抚平。但她还是很欣慰，方秀萍终于学会了反思。

　　钟燕原本想说几句安慰的话，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她态度平和地给面前这个面容衰老而憔悴的女人，递了几张纸巾。

　　有些伤害，是无论做什么也没办法弥补的。钟燕虽然没法说服自己原谅，但她也不会揪着过去不放。

　　钟燕知道，只有不断地努力，不断地向前看，把沉重的过去狠狠地甩到身后，才能越走越远。

　　送方秀萍出门后，钟燕一个人在沙发上呆坐了许久。她庆幸当初被方秀萍推到深渊后，自己没自暴自弃，反而不断地努力，赢得了今天，再也不必过寄人篱下的日子。

　　电视上，新年的节目一片欢声笑语，新的一年到来了，钟燕知道，她的人生终于迎来了新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