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吧-经典好文章在线阅读:乐智勇访问记

当前的位置:文章吧 > 原创文章 >

乐智勇访问记

2015-08-19 作者:刘郎闻莺 来源:刘郎闻莺原创 阅读:载入中…

乐智勇访问记

  乐智勇访问记

  

  四月十日的晚上,我访问了秀水乡党委书记乐智勇。

  为公乎,为私乎,我说不清楚,但是,访问乐智勇是我的夙愿。

  由于工作的关系,我和冷智勇相识几年了,并且也混得挺熟的。但是,他很忙,我亦忙,二人能够静下心来作一番推心置腹的交谈的机会却一直没遇到过。

  四月十日那天,细雨霏霏,一天的人大会结束后,我估计乐智勇应该住在乡政府,便离开了学校踏上了光滑却不泥泞的道路。

  到了乡政府的大院,却没有看见乐智勇,他的办公室是黑灯瞎火的。

  我在府前街上惆怅徘徊,是等还是走?我一直拿不定主意,去问乡里其他干部,干部们都说不知道他们的书记去了哪里。应该是闲聊去了吧,他们猜测道。

  我决心等下去,顺手推开了电影院放映室的门,那里有一群人在玩三打哈,我就呆在那里看他们玩牌。

  等到晚上九时,玩牌的人兴尽人散,我也随大家走出那间斗室,又来到府前街。这时,我看见乐智勇的办公室灯亮了,便狂喜着跑上了乡政府办公楼二层楼上敲响了他的房门。可是,我一敲不应,二敲不响,屋里没有人。我迅速地作出判断,停下敲门的手,灰溜溜地往回走,打算回学校算了。走过乡政府会议室的门口时,里面的灯光提醒了我,会议室有一部彩色电视机,乐智勇也许在看电视。果然,我从门缝里便一眼瞧见了他,推开门就找他出来。

  我真有点不好意思,这是他难得的休息机会。乐智勇见了我,则是满腔的高兴,泡茶递烟,一脸的笑容,我也就宽慰地坐在一把老式藤椅上。

  访问乐智勇,从哪里谈起呢?我思忖着。

  他是乡党委书记,我是乡中学校长。我来找乐智勇,一是来请示学校几项工作意见的,而是为了完成奉叔的托付,劝他下大力气整顿我们的乡办企业,要他拿出硬派作风,挖出那些形形色色的蛀虫,在廓清的基础上再图发展。显然,第二个问题是我今晚访问他的主要目的。

  我沉默了一会,掂了掂分量,觉得应从第一个问题说起。因为我和乐智勇还未达到相知很深的那种地步,和他往深里谈,他未必不筑一道墙。

  就从身边事说起,从轻的事情说起吧!我下了决心。

  我说,乐书记,我是来请示一件工作的。学校的仪电室实验室是一九九0年达省标的,今年是全县达省标的一年,我们已经达标的学校届时要全部复查。根据新的要求,学校还少了一个实验室,可是,旧教学楼二楼西部的两个教室屋漏无数,百孔千疮。学校议了一下,想改建这幢房子,具体的做法是天面换瓦,换油毡,东西两垛墙升为垛墙,更换那些小而无棂的门窗,装饰好天花板,将猪栏式的走道花格栏改为实心贴花栏关,内外重新粉刷,外墙做沾石子,修一座直达前面教学楼的天桥。改建后的旧教学楼就叫科教楼,以仪电实验图书为载体,请您在这件事上支持我们。

  我一口气就说了这么多,乐智勇在认真地听着,没有插一句话。末了,我怕他不同意,又补充了一句说,经费由学校自筹解决,不要乡里拨款,只要乡里批准这个方案。

  我熟知乐智勇的办事风格,财政上面的钱,他抠得很紧很紧,钱是他的一条最敏感的神经,所以,别人给他送了一个绰号,叫做皮筲箕。

  乐智勇轻松下来,他说,钱,你是知道的,乡财政太紧了,这哪里像一级财政,一天到晚过着拆东墙补西墙的叫花子日子。前年为你们学校修的新教学楼的帐至今还欠着三万元钱,今年又计划再为你们学校修一幢家属楼,如果再拨款去为你们改建科教楼实在是有困难的,或者说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但是,靠你们自己拿钱,你是否计算过这个工程需要多少工料,需要多少资金?

  我说,大约需要一万五千元钱吧!我不敢如数实报,只能缩了水分报告。

  乐智勇说,你的钱从哪里来的,天上又不会掉金坨坨。他望着我,脸上带着友好微笑,厚实的大手掌撑在椅子的背脊上,上身前倾,这样认真地问我,揶揄我。

  我跟他掰着手指细细地算:建西部围墙需要二万五千元钱,改建科教楼需要一万五千元钱,这两项建设需要投入资金四万元钱。去年,学校积余了一万二千元,今年上学期学生集资七千元钱,下学期集资一万二千元钱,今年全年办公经费节约一万元钱,估计工程完工后,学校不会欠账。

  为了使乐书记下决心批准学校的基建项目,我又告诉他,去年我们学校基建投资一共是五万元钱,可是,真正从学生身上集资的钱不足二万元,我们不但没亏帐,年底还有余额。

  乐智勇问我是否用去了学生的保学押金,我告诉他,那笔钱我们一分都没动。

  乐智勇显得更加轻松起来,他一口答复我说,好吧,过几天,我约人来看一看,再作商量。

  我说,也好,你们乡政府领导来校也顺便把家属楼的选址、规模以及运动场的选址一起研究一下,就算开一次正式的议教会吧,时间由你们定。

  我得寸进尺在话题中又增加了两个内容,这些内容都是令他头痛的。于是,我们发生了争执,他坚持自己的意见,我也坚持自己的意见。

  乐智勇坚持家属房每个套间的面积为五十平方米,建筑面积包括了阳台和梯级,共建十个套间,总造价控制在七万元左右,单位平方米造价在一百四十元左右,这是一个总的概念。

  我坚持认为套间面积太小,住进去无法使用。再说,用发展的眼光看问题,将来也尽是失悔的事情。我们争来争去,最后是乐智勇做了让步,他的让步是有条件的,即扩大建筑面积,少建两个套间。这一点我又不同意,因为建少了,住在校外的教师就不能住进学校。

  后来我们谁也不让谁,所以,没有取得一致的意见。两个人都认为把我们的歧见放在下一次议教会上讨论会好一些。

  关于学校修建运动场,我们也没有取得一致的意见。建运动场就必须征地,邻村要求乡政府以地换地,乡政府和乡属机关单位全都是占用这个屋场的土地。农民要求乡里及部门将废弃的土地归还给他们,这就是以地换地。这样,才同意将学校附近的土地拨给我们学校。可是,乐智勇不同意这个方案,他认为到了手的利益不能还给农民,我又不能完全说服他。

  记得有一次,乐智勇来到我们学校。我与他谈到修建运动场一事,他神色凝重地对我说,我欠你们学校一笔账,这笔帐就是修建运动场。我很忙,一直没有时间处理这件事情。但是,我总会在自己的任上将这件事情做好的。

  聊着聊着,我们说到了另一个话题。

  乐智勇问,听说区办要扣你们的钱,扣了吗,为什么扣钱,扣去干什么?

  我说,已经扣了,是从教师工资中扣除的,项目是学生杂费中的生平四元,农村学生比城里学生每生多收四元,还有水电费的一半,文体费中的十分之三,合计生平扣去七元五角钱,这笔资金用于他们修建家属房。

  乐智勇说,他们的家属房才修建不久,不是挺好的吗?

  我说,是啊,可是现在城里的住房标准提高了他们也要跟着往上跑。

  乐智勇说,区办一不供电二不供水,三不供文体器材,凭什么扣钱?

  我说,道理是没错,可是,你到哪里去说理。前次,我一听到这个消息,就打电话给区办,明白地告诉他们,我要拿他们的扣款单去县人大告他们的状。他们学乖了,隔一天后,召开中学校长和教育组长会议,要大家表态支持。九个带长字的人,舔痔者居多,大家都同意区办的违法乱纪行为,唯独我一人抵制,我一人当然是独木难支,只好说,好吧,你们扣吧,你扣我的,我又从学生那儿收来,铁打锉,锉于木,这个世界反正是农民倒霉啊!

  乐智勇无可奈何地苦笑,他启发我说,你是县人大代表,应当主持正义,或是罢教一周,或是层层告状,先告到市里,叫他们下不了台。可是,区办又管着你,他们会给你小鞋穿的。

  我说,我才不怕他们给我小鞋穿。那次,我在电话里,我把自己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都做了一个估计,并且也告诉了他们。我说,我只打算把这个校长做到今年的暑假。

  乐智勇说,不行,只要我在这个乡里任党委书记,你就不能辞去校长职。

  我说,我只是不服,他们的胆子竟然如此之大,公然收取学生的钱去建自己的房子。我在下面打洞钻眼是为了学校的发展。学校十年发展规划的最终目标是使办学水平达到省标一级中学水平。我们实施三年,年年超额完成任务。不过,区办那帮人对我也无可奈何,我是粪缸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又邋遢。

  说到这里,我们都忧叹时运不济,世风日下,好人难做。

  乐智勇说,区委书记东哥也是恨死了我。一次区委开会,研究买辆小车,叫每个乡都拿七千元给区里,东哥先与其他几个乡的党委书记串通好,许给大家的条件是,车子买来后,车子公用,哪个乡需要用车就打一个电话来,乡里用车只出油钱,不出车钱。东哥找我征求我的意见,我说不行,这钱不能摊给农民,我们秀水乡情愿送两千元给你们区上 ,我们不入你们的股,也不要你们的车子坐。如果在公路上万一碰上了你的车子,我又是步行走路,你们车子又还可以搭载,那我就搭一个便车,也是允许我搭便车我就搭便车。就这样,东哥恼怒地对我说,次次说好了的事情,让你给一戳就戳烂了。

   乐智勇说,东哥不喜欢我,我也是没办法去逗他喜欢。做着一个乡的党委书记,我不为农民着想谁为农民着想?

  乐智勇说,就说你们教育系统吧。去年区办开议教会,要求各乡给他们集资修房子,会也开了,饭也吃了,甚至每个乡党委书记还得了一份纪念品,我在会上依然表示不同意,后来其他乡怎么做的我不知道,反正我们乡既没集资,也没送钱去。

  乐智勇说,这工作真是难搞哇,上上下下都得罪人,不得罪当官的就得罪农民。顶撞自己的顶头上司,上司不喜欢你,处处给你小鞋穿,应该轮到你的切身利益的事儿,他们都绕开走。政府部门工作认真了,他们也不喜欢你,背后议论你,反对你。机关干部只图轻松享乐,不愿认真做实事,这是一种风气。你一个人抵制这种风气便把自己推到孤立无援的地步。这其中的苦楚又有几人能够知道,我是常常弄得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我俩犹如伯牙钟子期,从相识走向相知,有了共同的心声。

  乐智勇停了下来,默默地专注地注视着我,似乎有求于我的回答。其实,这是不需要回答的,但是,我还是启发他说,是啊,机关里婆婆妈妈的事情你可以少管或者不管,落得轻松一点,清闲一点,该是多好啊!

  乐智勇说,少管,不管?这怎么可以!好比你的学校,你什么事情可以少管,什么事情可以不管?是食堂吗,是学生就寝吗?我看你也是什么事情都在管,不管不行啊!

  乐智勇继续说下去,他说,是啊,大到学校的发展,教育教学质量,小到扫地,饭里有沙,你都要亲自去管。你也是事无巨细都在管,你不去管,别人就会找上门来让你去管。我没当过大官,不知道那些大官是怎么管事的。他们可以大大咧咧,我却不能够。

  我问乐智勇,自从去年暑假以来,秀水地区一直在传他要调走,他是否知道这种说法?

  我说,秀水的机关干部都是在前任李书记的手里进来的,他们留恋李书记在任时的那段日子,那时候,日子过得轰轰烈烈,一天到晚醉酒熏熏。大家有的是笑,工作没有压力。你来了,作古正经做事,这些干部不适应你的行政风格,巴不得换一种生活过日子。

  乐智勇说,这一点我也看到了。你们秀水人并不友好,有个叫黄加西的在市里当市长,我在乡里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给他通风报信。去年收晚稻,你们建设村有几摞稻草堆在田里没担走,黄加西从市里捎信来责备我。公路边林地更新伐倒了一批成材林,又栽上了一批小树苗,他也捎信来,说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得利。你看我怎么搞呀!

  我想,是啊,黄加西做官也是做昏了头。“秀才不出门,全知天下事”,连那些下车伊始的钦差大臣都不如。我们学校一九九0年修建教学楼,找他想办法弄两个钱,他不但不帮忙想办法,还责怪我们发了募捐求助信给他。并且还发牢骚说,没钱没钱,我哪里有钱,建什么教学楼,老师们都打牌,不管学生。我是一九八五年调进秀水中学的,黄加西年年荣归故里,一动身就有县乡领导来陪同,他从学校门口过身就从来没跨进学校一步。

  乐智勇又给我递过烟来,是二等品芝城牌子的。

  我想,该是转入正题的时候了。便说,有个问题不知当讲不当讲?

  乐智勇说,但讲无妨,不知是什么问题?

  我说,你在秀水当了三年党委书记了,人大代表对你有条意见是比较集中也比较中肯的,认为你在对秀水乡镇企业过去存在的经济问题上清查不力。或者说,你不敢去碰这个敏感的问题。去年,人大代表查的塑料厂贪污一案还只是一个引子,老百姓对此并不满意。

  我继续说,老百姓都讲,我们秀水的乡镇企业从严石河书记任上算起,都快有十年历史了。在李智慧书记任上,乡镇企业花费七八十万元。十几年来,乡政府得了多少利益,每年上交的利还敷不上乡企办几个行管人员的工资旅差和办公经费。全部工厂企业不是倒闭就是半瘫痪状态。一些有头脑的人大代表就说,我们的干部,不少人是希望企业倒闭的,一倒闭就可以拍卖,一拍卖他就可以从中渔利,公家亏损了,私人却发财了。凡在工厂当过厂长会计的,无一不是在塞满荷包后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他们来到城市建筑自己新居室,室内摆设骄奢豪华,他们的存折是暗的,谁也不知道他们从公家弄走了多少钱。

  我继续说,秀水的老百姓也不是全不友好,其中大多数人还是善良之辈,他们希望有青天大老爷老为他们主持公道。你主政秀水,秀水人对你是寄托了无限热望的。可是,你主政三年以来,不曾见你对乡镇企业有所动作,人们并不怀疑你的官德和能力,人们怀疑的是你的胆量,认为你是怕事,你是在绕开矛盾走。新官不领旧事的陋习束缚了你,得过且过的庸俗思想束缚了你,人们重新变得失望了。你属下的官员也有不少是具有正义良知品性的,他们也感到失望了。大家都在默默地问:我们秀水何时有出头之日啊?

  我说,你好好想一想,我们秀水这么一个穷乡,背上八十多万元钱的贷款这个沉重的债务在这个时代瞎撞,能撞一个什么样的头绪?现在的钱,金子一样的金贵,要是打了水漂,是很令人心痛的。

  我不管乐智勇的感受怎样,就这么滔滔不绝地说了一长路。乐智勇并没被我的话所激怒,他一直在静静地听着,双手撑住下巴,完全像一个坐在教室里乖乖听讲的学生。我不知道应讲这么多还是应该讲少一些,是不是在“犯上”,中国的官员是最忌讳犯上的。但是,我顾不了这么多,既然来了,既然打开了话匣子,就应该讲下去。我还要讲,前面的还只是投石问路。 (职场励志小故事 www.wenzhangba.com)

  乐智勇说,你讲的这些全是实情,我何尝没有想过,一想起这件事就头痛。

  恰好就在这时,进来一位副乡长,他是来给书记送报告的,请乐智勇书记审批,乐智勇看完报告,提议将“企业”改为“服务”,只两个字就涉及到利税一事,那位副乡长争持了一会儿,终于同意了乐的意见。

  一个小小的插曲,足以显示乐智勇为政处事绝不是一个简单的人,不是一位草头王,他是很有头脑的。一个人如果坐在第一把手这个位置上,不能通盘考虑大局,他就无法统领全局工作。

  副乡长知道我们在谈事情,打个招呼就走了。乐智勇又递了一支烟给我,再把我的茶杯斟满了水。他坐下来说,我们慢慢谈吧,你也肯定口渴了,先喝几口水吧,休息一会儿。

  乐智勇说,我何尝不想有所作为,上任的第一年就想。我了解过,我观察过,也小动小作地干过。在这间床上,我不知度过了多少个不眠之夜,我把整顿肃贪的方案想了一个又一个,并且是想好一个推翻一个。最后,我动摇了,正如你说的,我在绕开矛盾走。

  乐智勇说,我的难在哪里?整顿肃贪的面太广太大,也太危险了。查清了应该是几十近百人的问题。而且,根据共产党的王法,这些人一旦坐实是要受到法办的,他们的一生将会葬送在我乐智勇的手里。我思考再三,何苦呢,我乐智勇个人与他们今世无仇来世无怨。

  乐智勇说,再说,谁都在盯着我乐智勇的一举一动,动不动就有人向黄加西报信。我不是说黄加西和企业有什么瓜葛。我是说,这是一个例子,那些有问题的官员,现在官运亨通,他们一发现我的动作,就会从四面八方来包围我,甚至会使用铤而走险的手段来对付我。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试探着问,现在党委班子里有没有有牵连的人?

  乐智勇说,估计没有这种人,如果有,问题也不会很严重。

  我问,班子的团结性战斗力到底如何?

  乐智勇说,班子里的人其实也这么想过,只是决心不蛮大。何况,班子决心再大,别人恨的还是我一个人。

  我说,你怕什么,天下总还是共产党的,未必共产党的王法就治不了这帮子人。只要班子团结一致,大家拧成一股绳,不管是谁,该查处的就查处。

  我激动起来,似乎我就是包公似的,似乎罪犯就站在我的面前。

  乐智勇并不激动,他的双手仍然撑在椅子背脊上,正经地对我说,你不在官场上混,不知道官场上的复杂和丑恶,用纯真的感情去看这个世界是不客观的。

  乐智勇说,你说我怕谁呀,真正地讲,我谁也不怕。从部队复员后我转到地方上工作,领导叫我去六和村蹲点,那个村的会计是一条地头蛇,也是六和村的一霸。平河是一个有两千多人的大屋场,他在平河都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谁也奈何不了他。老党员,土改根子,村干部都是他培养出来的,村民当时都只知道他有贪污问题,没有清查就没有证据。要谁去查呢,谁都不敢碰,他的家族势力还特别的大。我一去六和村就碰了这个硬,写了七张大字报去揭露他,造成舆论压力,然后组织清查。还是那时候的物价,他就贪污了六七千元钱,相当于我们干部三四年的工资总和。我处理完这件事情,才将材料上报。那时,黄沙河公社党委书记是徐五香,而徐五香就是这个会计的后台。徐五香知道这件事后暴跳如雷,我却安于泰山,反正真理不在她的手里。我叫徐书记别发怒,我说,我是为社会主义挖了一条蛀虫。

  乐智勇说,我那时年轻,年轻就气盛,什么顾虑都没有,真是天不怕地不怕呀!现在想起来,头上都冒汗呢!

  乐智勇说,一九九0年,县委组织部安排我到秀水来任书记。我上任伊始,一次性裁撤十三个合同干部。这些人其实就是政府的冗员,其中有个叫元宝的合同干部,他是乡司法所的特派员,从前是复唐村的支部书记。元宝做司法所的特派员,自己老是打牌赌博,输了小钱就在办案过程中给人下套弄大钱。我们下去抓赌博的人罚款,他们都说是和元宝在一起打的牌。那次裁员,我提议第一个要裁撤元宝。事后,他气势汹汹地跑到我的房里,扎脚勒手,说要给一点厉害给我看看。我说,你元宝屡教不改,捉一次保证一次,次次发誓要斩掉五个指头不赌博了。身为司法所特派员,知法犯法,执法犯法,撤你的职是党委会研究的,是我乐智勇提议的,也是天经地义的。我正想看看你的厉害,来文的还是来武的你随便。我劝你还是老实一点,今天晚上就背着行李给我滚蛋。你如果调皮,我就召开全乡党员会,给你曝光,开除你的党籍。他权衡再三,灰溜溜地走了,行李也是晚上用车拖走的。

  乐智勇有过如此的经历,我默默地注视着他,想从他从容镇定的叙事中去洞察他的坚毅和冷峻、严厉和凛然不可侵犯。

  乐智勇说,是我无能吗,也不是。别人给我取了一个诨名叫做皮筲箕,或者叫我“清缝”,意思是一样的,都是些嫌我在经济管理上太精细了。只要是涉及到钱的,事无巨细,我都要过问。政府食堂有补助,机关大院里住了那么多家属,我有一个小孩在你的学校里读书,住宿开餐一律在学校,不准他到机关学校来就餐。我这样做,别人就不敢越雷池一步。企业上的问题,只要我把自己的精明拿出来,查清问题是不会有困难的。可是,我哪有时间去做这些事情,乡里事情连轴转,今天一个中心,明天一个突击,晚上都不得清净。然而,企业账目盘根错节近十年,你不坐下来能弄得清楚吗,要是你这样的人有几个,不,我只要两三个你这样的人就可以了,可是,你也有一个摊子,主持这一方面工作,我能把你抽出来搞这件事吗?我自己不行,抽你也不行,所以,这件事情只能放下。

  乐智勇说,我来秀水都三年了,三年是一千多个日子。乡镇企业的事情,我是时时刻刻在想,可是,我无可奈何,左一个无奈,右一个无奈。为这件事情,我烦恼得很呐!

  乐智勇说,我一直不肯将家属带到外面来,就是为着留一条退路。有时,晚上能回到家里,或者间或请天把假回到老家。到了家,我搬把椅子坐在房子里静静地闭目养神,什么也不去想,或者到田地里猛干一阵子活,忘记一切,与自然与家人融为一体,熙熙而乐,这才是一个真实的自我。

  他说,我乐智勇现在是官到尚书位到都了,什么打算都没有了,只希望快到五十岁,年纪一到就申请退职。我过厌了官场生活,退位了就去干一点农事,钓钓鱼,这就是我最大的希望。

  我望着乐智勇,觉得他这番话很有人情味,也很有一点文学味,还有一点思想家味道。他不像一个乡党委书记,更像一个智者,我觉得自己在跟一位高人谈禅机,深奥高远。

  但是,现实就是现实,我们毕竟都是现实中的人,无可回避的现实就摆在我们面前,我们绕不过去。

  我说,重要的是现实,你推又推不脱,奈又奈不何,这如何是好?

  是啊!;哦智勇喝了口茶,缓缓地继续往下说,清理整顿秀水企业的账目,不是我当年处理六和村那个会计,也不同于我开销司法所特派员元宝。那时,我面对的是一个人。一个人好对付,动硬的动软的都行。这次是要对付一群人。这一群人的数字有多大,我还真说不出一个准确的数字来。那些厂长、会计、供销员好办。但是,清查工程一旦启动,又怎么就只查这些人,人家会说我乐智勇是老太太捏柿饼专拣软的。这就会牵动乡企领导,还会牵动一大批当官的。关系网,人情网,你陷进去可就拔不出来了。

  比如说赵大段吧,当年的农机厂就是他拍卖的。那么多的财产,除去拍卖开支,所剩无几,财政上得了多少,就是几个毛票子。后来,赵大段当了乡人大主席,专管企业,本事不见长,邪道却是学了不少,敲诈挪用,假公济私,贪污受贿送情,你能说出一个数字吗。他在秀水混不下去了,摇身一变又调到靖州当人大主席去了。一个村支书,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斗大的字认不了几皮箩,德行又差,官德私德皆有大瑕疵,现在却是一个国家干部,还是正科级干部,家属解决了粮食户口问题,你说这是凭什么?凭他的文化知识,凭他的管理才能还是凭他的懂科技?我看,全是凭他的一把嘴,这个人什么本事都没有,却绝对是吹牛拍马溜须的高手。他可以把活人哄倒地,把死人哄得站起来。他用财色使得不少上级官员栽在他的手里,栽了还不敢说栽了,还得乖乖地使用他,提拔他,保护他,并帮他解决一些问题。你说他是一个大草包吗,你说他是一个有才能的人吗?都不是的,他这个人阴险狡诈,别人跟他打一两次交道,根本就不能识别他。

  方副县长就栽在他的手里,这件事情你也许听说过。靖州乡修建公路,跑上级部门去要钱,就是搭的方副县长这座桥。方副县长带着赵大段跑东跑西,他为什么那么乖乖地听赵大段的,一个下级官员指挥上级官员竟指挥得团团转,这原因便是财色。我的一个战友,复员后在靖州当民办教师,他的妻子有几分姿色,算有点巴绊,找方副县长解决户口问题。赵大段将他们二人安排在一个二人套间办事,自己就溜出来,然后关好门,坐在一边的房间里听房。

  到省城里去要钱,坐一辆漂亮的小轿车,带着一个漂亮的姑娘。身为副县长的方在姑娘的乳房和胯下摸来摸去。中途有个熟识司机的姑娘搭了这辆便车,看了一路的丑态。方副县长竟然毫无顾忌。那个姑娘回靖州后逢人就讲。原先以为方副县长官大地位高,值得人仰慕,原来竟然是禽兽不如。

  这只是一个例子,还有看不见的钱财源源不断地流入官员的荷包里。你想,一个国家干部,一个月能拿多少工资,两三百元吧。但是他的家里摆设,用眼睛瞟一下,就可以看到一万多元钱的家具家电。他们抽白沙烟,喝高级酒,鱼肉吃厌了吃腻了,就要换一个新鲜,钱从哪里来,光一点点工资,就只能打发他抽烟喝酒,老婆孩子就只能喝西北风。

  我这时插了一句话,我说,是啊,现在有这么一种说法,有钱的人养有权的人,有权的人养有钱的人,权钱交易。

  乐智勇说,的确是钱权交易,干部建私房是明的,干部的存折是暗的,谁弄得清楚。这不只是一个赵大段的问题,还有李大段,王大段。

  乐智勇说,再说李智慧吧,他是秀水久远人。从一个村支书起家,做到乡党委书记和区长的位置上。他在秀水做书记的时候,我们的乡办企业工厂全是在他的手里搞起来的。你说他得了多少,谁说的清楚。我倒是并不一定认为他得了多少,但是未必就没有得到一点。那时,他的一家五口人吃饭,一个人拿工资,子女都在读书,没有其他收入来源,他却在县城做房子,买彩电,自己也是一天到晚酒醉熏熏。你能说他没有从中捞一点吗?农药厂的厂长是他家的亲戚,厂子刚办起来就倒闭了,几十万资金打了水漂,几十万元哪!这钱都到哪里去了,你去查农药厂能不牵动李智慧吗?加弹厂红过一阵子,初任厂长柳太平是李智慧从久远村走后的继任书记,可以说是李智慧的心腹吧,查柳太平不牵动李智慧吗?

  我这时插话说,李智慧在秀水做了几年乡长,乡党委书记,不但是没有造福,反而是造穷,是祸害,他对秀水人民犯下了罪,宏观控制没有搞好。

  乐智勇说,我同意你这个意见。但是,能有几人是这样的看法,乡机关干部大多数从他的手里提拔起来的,不少人由合同制干部改成了吃皇粮,他们对李智慧感恩戴德,千恩万谢。办了那么多厂子,人家就认为这是李智慧创的业,甚至从心里都认为李智慧是一个有创业精神的人物,没有弄好才是我乐智勇的无能。在这种小地方,有识之士真是少之又少。

  再说李智慧之前的严石河书记吧。我可以说,只要我动真格的清查,就一定会涉及到严石河。可是,我和严石河私交甚深,这事情我能做下去吗?

  我所举的这些人物都只是小人物,还有大人物。

  有一年,乡二林场采伐木材,共计采伐一万多元木材,最后,财政所的账面上才有几百元的收入。那些树呢?都送到城里去了,送给了那些大干部,不是送一个两个,而是送一串。

  严石河和李智慧在秀水搭档搞工作的时候,一车一车的鱼,一吨一吨的菜油,一立方立方的木材都用来送情。受贿的干部不是县官就是市官,行政级别都在科级以上,人数不上百也有几十。这些人都与秀水乡办企业有关系,他们为秀水找货源,找销路,办贷款,盖公章,弄审批手续。把他们查出来,都够得上开除公职或者判刑。

  塑料厂的贪污案的确是皮毛,清查他们也只是打开缺口。我今年也想清查加弹厂的账目,那里才有大鱼可抓。可是你想,只要我一动,将有成十上百的人找我的麻烦,他们不再是给我小鞋穿,而是会穷凶极恶地报复我,他们会请亡命之徒暗杀我。也许,我在闭上眼睛的最后时刻,还不知道是怎么死的呢!

  我和乐智勇这时都陷入了深沉的思考之中,我在默默地想,怪不得别人说乐智勇冷。他的性格是冷静的,也是成熟的。他不单单是怕谁,他主要是担心自己破不了这张毒网。他的对手太强大了,这伙人并不是一个犯罪集团,彼此的关系也很松散,但是,他们却是一股强大的社会力量,因为他们手握重权,又盘踞着各路要津。只要乐智勇的举动稍一触及这些人的利益的时候,他们就会反扑、打击、陷害、栽赃、污蔑,包括暗杀,这种种后果都有可能出现。

  记得去年人大会期间,我在午间也曾和乐智勇做过一次谈话,主要谈他的工作处境,他那时问我愿不愿意出来搞行政工作,我随口附和了一句。然后,他附和了一句说,还是别自寻烦恼吧!

  沉默之后,我启发他说,是不是可以想些办法,比如借助人大的力量,借助村干部的力量,选两三个公正廉明的人去进行清查,自己只做幕后策划指挥。

  乐智勇说,我也这么想过,但是仍然有难处解不决。一是找不到这样的人,我特别怀疑别人的负责精神,许多人做事都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二是只要我在秀水主政,被清查的人最终还是会怪我。

  是啊,乐智勇犹如一只困兽,他只能在笼子里烦躁不安,我站在囚困他的笼子的外边,围着他团团转。我同样没办法,于是,我无话可说了。

  乐智勇又说,我今年还是想有一番作为的,从加弹厂动手,那里可能有大问题,乡政府派一个会计进去,几次三番都被那个工厂当做包袱甩掉了。

  他说,另外,我还是要上新项目,办新企业。但是,要稳扎稳打,加强管理。也许,我在秀水并无起死回生之能力。果真如此,那么,秀水的劫数将是无穷的。

  已是子夜时分了,我和乐智勇的谈话意犹未尽,言犹未尽。我不好意思再待下去了,我们两个人都是秀水这块土地上最忙的人,于是,我告别乐智勇回家了。

  他送我出门,然后对我说,你还是少管一点吧,有我一人烦恼就够了。现在,还只有学校算是一块净土了,那里还符合你做人的性格,只是不知这块净土还能干净几天?

  我踏上了归途,春雨还在悠悠地下着,如轻烟雾状。街灯昏暗,店铺的门面早已经关死了,大地沉入死寂之中,人们已经睡在床上等待黎明的到来。

[来源:文章吧网 Http://WwW.wenzhangba.CoM 经典好文章阅读,转载请保留出处!]

评价:

[匿名评论]登录注册

【读者发表的读后感】

查看乐智勇访问记的全部评论>>

评论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