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众生相之见天地。

　　春节，破旧立新之日。

　　除夕，宜纳彩，会亲友，竖柱，上梁，立券。忌：祭祀、移徙、入宅、动土、破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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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祖父那张老旧的万年历上如是写到。

　　我向来是有些怕祖父的，所以对他的东西常常有些望而远之的态度。因为每到逢年过节之时，幼小调皮的我总会犯些不知名的错误，然后受到祖父的一阵斥责。轻则是老头儿横眉立目的申斥，重则是要打手板的。那种竹子做的小板子，虽今看来不足为虑，在过去却是我幼小心灵的噩梦根源。祖父手劲甚大，早些年是当过兵的，打在身上又是不准哭爹喊娘叫奶奶的，否则换来只有更严厉的惩罚。但我那胖胖的奶奶此刻缺如母鸡护雏一样的将我拦在身后，一边嗔怪着推搡着瘦削的爷爷道：“只是个几岁的娃儿，你莫不要打杀了他罢！”祖父也只是一呆，知道此番棍棒孝子的行为便又施为不得，只得跌足去了。

　　祖父家的规矩很多，春节尤甚。是以我现在虽然长大成人却也还记得。每年大年三十是不能过早是团圆饭的，越晚吃显得愈发团结和睦。而每年三十初一则都是不能乱洗头洗澡的，说这样会洗掉一身的财运。而初一与三十亦不能打破东西，打碎了也要长辈马上讨个口彩说岁岁平安。而每年三十的零点不是大家一起举杯畅饮，而是要到屋头给祖先添香的。小时候的我甚是懵懂，只记得那氤氲在祖父身上不散的烟气颇为好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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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祖父擅长书法，尤其一手颜字丰腴端方，几可跟书法家媲美，由擅长写一笔福字。所谓一笔福字，便是从头到尾笔不离纸的写法，意味福泽绵延，一年到头福气不断。而每当幼小的我在他旁边玩耍时，他则会常常将我的小手抓过来，写这一笔福字。我本是好动的性，被祖父如此强行捏在手里，便甚觉得无奈，如此施为更觉气闷。但祖父却乐于此道不疲，每每更是大肆吹嘘我这个“未来书法神童"是如何拥有良好的传家之风。对于我，只剩下尴尬而已。

　　祖父便是这样的在自己的世界里刻板的活着，以至于鲜有生气。他不用微信，便是手机也是极为老旧的款式。他不好讲话，更多的便是与人递条子，在几个晚辈中，这是颇让我们头疼的一件事情。因为被递了条子，定然是行为有不尽人意之处。而条子上面，亦大多是些批评的言语。联想到老头儿横眉立目的样子，便是心头也打了个怵。

　　而我自上大学以来，乃至于毕业参加工作，深陷尘俗的樊笼之内，亦是少有与祖父见面沟通的时间，便是难得的一个电话，祖父仍要拿腔拿调道要努力学习，要认真工作，多读书什么，便也失了交谈的兴味，只剩下哼哼啊啊的敷衍之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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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日家族群里提起了回家过年的意思，想到又会看见严厉的祖父，嘴角泛起苦涩的笑意。

　　回到小镇，已经是傍晚了。我看到祖父时，他仍是那个精神矍铄而又瘦削的老人，只是原本灰白的须发此番再见，却是全然的雪白了。他此刻正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抽着烟，升腾起的烟雾笼盖了他的面孔，看不见他的表情。

　　“阿大，你来了。”他的言语还是那么的干涩与生硬，让人难起亲近之意。

　　“...”我不知道说什么，只是努力挤出一个笑容，然后点了点头。

　　“他们都在屋子里面玩，我...在外面坐”他说着缓缓坐正身子，“你去找他们玩吧。”祖父说的他们，是指那些家族群的晚辈。我年龄虽大，但是辈分尚小，所以同辈的却是写尚只有十几岁的少年乃至于几岁的幼童罢了。

　　我进的屋来，只见得祖父原本干净整洁的小小书斋内被翻的乱七八糟，那些书本上尽皆散落在地上。而那张用了不知多少年的修长的红枣木长桌上，则乱七八糟的堆满了宣纸，上面墨汁淋漓的画着几个乌龟，显然是熊孩子性之所至。

　　我虽不及祖父文墨之雅好，但是亦养成了惜书爱书的习惯。我慢慢的去捡起那些书时，只是上面夹了不少白条子，我好奇看时，却是“八月十七，吾孙阿大咳疾甚，为记方。”再看时，却是一张斑驳的字条上写着：“吾孙阿大诞辰日，惜加班，愿多添衣，少凉。”那一本书里夹了大概十几张纸条，上面写尽了对于我这孙子及其亲人的深深眷恋。我呆愣愣的站着，觉得脸上有些发烧，忽觉得手里一轻，那本书已被祖父拿在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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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望着眼前老人，忽然觉得思绪如潮水般涨落不息起来。再望着眼前如斯狼狈之景，我不禁甚觉惭愧。走到祖父面前，拿过他怀中沉甸甸的一叠书，低声道：“您告诉我怎么摆，我来弄吧。顺便把那个福字写了。”祖父望着我，浑浊的眼中似乎流露出一丝奇妙的东西，口中喃喃道：“好的，好的。”

　　我们便在这喧闹如战场的书斋中默默的摆着书，写着那一笔笔春联，一如小时候懵懂的自己，站在祖父的身边，呆呆的问：“爷爷，我们为什么要弄这么多仪式啊？”祖父缓缓的道：“春节者，第一要见的，便是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