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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城三月》读后感10篇

2018-02-09 20:29:02 来源:文章吧 阅读:载入中…

《小城三月》读后感10篇

  《小城三月》是一本由萧红著作,长江文艺出版社出版的268图书,本书定价:17.00元,页数:2009-9,文章吧小编精心整理的一些读者的读后感,希望对大家能有帮助

  《小城三月》读后感(一):萧红:阅尽人间心酸

  看《小城三月》的同时,也在看梁实秋的《雅舍小品》。所以不免有些对比。刚开始看了小城三月、后花园家族外的人,因为家族外的人实在看不下去了,不得不换《雅舍小品》换换口味。小城三月评价比较高,我反而觉得无感,可能是后来模仿她这种写法的人太多,而我又先入为主的看了太多。看后花园的时候,那个晚上连觉都没睡好,故事给我太大的震撼了。繁茂的后花园,生生不息阳光充足,无论是花是草都在疯狂生长。而后花园住的长工,他过的生活黑暗孤寂绝望绵绵不绝的喂驴磨面,本应壮年,却虚弱消瘦的身体,这些与生机勃勃的后花园的花草形成强烈的对比。主人家的女儿,如同阳光照进他的生活,更如天上的星星一般遥远。尤其让我感慨的是,在主人家女儿出嫁,他送走女主人的回来的路上,那大海澎湃一般的内心激荡,仿佛看透了人生人生意义何在,不过是为了一代一代为了下一代苟且的生活罢了,那些为生活奔忙的人,不过是在一遍遍重复昨天的日子罢了。失去了像阳光照进他生活的人,他又跌进了黑暗中,更加的孤寂更加的绝望了。而后和街上的女寡妇在一起,我以为他至少能过上普通或贫苦人家的家庭生活,陷入为下一代苟且劳作却带着点奔头的意思,没想到作者笔锋一转老婆没了,转眼孩子也没了,又只剩下后花园阳光照耀下的阴影里,他麻木绝望的捱完最后的日子。写这篇后花园的时候,萧红只有30岁,这30年里,她从富家小姐全国各地流浪,为了爱。在她流离在外时候,一定受了很多委屈,吃了很多苦,恶劣物质短少的环境下,一定在夏季又闷又热夜晚辗转难眠,也一定在寒冬的早晨渴盼一碗热腾腾的粥而未得,受尽了心酸苦难才能写出这么残忍的故事。

  看到家族外的人,大多以对话来推进小说发展,可能是句式表达可能是铺垫太长,我读起来又晦涩又无趣。《山下》这个故事,看到最后也是诧异。才11岁的小女孩纯真热情,有使不完的精力,在大人的支配下,无言无悔的劳作,给家里带来了丰富的吃食,也带来了丰厚的收入,奈何人性本恶,贪得无厌,使得本来充满活力的小女孩,一夜之间“”“长大”,也成了对生活麻木和绝望的人。

  最后让我震撼的故事,是《旷野的呼唤》,被日本人侵略的背景下的故事,父母对孩子那种热切的爱,那种有爱也不会表达的父母,孩儿的好与坏,直接影响这父母的喜怒哀乐。孩儿离家,父母担忧又无可奈何,孩儿有出息了,父母也觉生活了奔头。旷野呼唤中的儿子,给日本人修铁路,怀着“偷偷抽掉铁轨的铁定,让火车翻车”爱国心,父母不知道儿子心里的盘算,只是觉得儿子挣钱可以养家,家里富足了,儿子出息了,父母心情舒畅了,能够在村里大声说话了,吃睡都合心意可惜,小说的开头,那狂暴的风,扫荡一切的狂风,吹走树叶、纸屑、抹平地面坑坑洼洼,说话的声音都能吸进风里。这注定是个悲剧的故事。当得知儿子偷火车上的东西被日本人抓走后,父亲就疯了,当天夜里钻进狂风里面,一去不返母亲在后面喊“你回来吧!你回来吧!你没有了儿子,你不能活。你也跑了,剩下我一个人, 我可怎么活......”然而大风浩浩荡荡的卷走了母亲的声音。父亲已经跑走了,在旷野里呼喊着......故事里大篇幅写风,狂风,整个旷野的风,像魔咒一样混沌了地平线,吸收了一切声音,只有呜呜的大风狂乱的吹着。从来没有见过谁把狂风写的如此真实细节处如喂鸡的谷粒,一个接着一个被风扫到墙根,而后又被扫回来,又如风吹的那干燥的、毫无水分拉杂的一堆,刷拉拉、呼离离在人间任意地扫着。这些细节的描写极为真实和生动。又如小说最后一段“......风在四周捆绑着他,风在大道上毫无倦意的吹箫,树在摇摆,连根拔起来,摔在路旁。地平线在混沌里完全消融,风便作了一切的主宰。”从语文角度分析,捆绑用的极为精妙,在狂风里行走的感觉跃然纸上

  萧红的文字,是一种极具天赋的野路子。小说的开头和结尾喜欢用大量的语言勾勒背景,就像小城三月里的春天描写,像后花园、北中国、旷野的呼唤都不厌其烦的描写故事发生的背景,文字也形成了自己风格,算不上精致,却很别致、与众不同,又带着点粗野的味道

  这本小说集里故事,无一例外都是悲剧。我想一定不是她故意为之,内心的悲苦和绝望,需要通过笔触来抒发。本来在看到《家族外的人》的时候,我看了梁实秋的《雅舍小品》觉得,梁实秋不愧为大家,小品文写的行文流水、带着智慧、些微的讽刺,贴近生活,笔触又豁达又逗趣,反观萧红的文字总觉得有点野气。然而当我看完这本小说集,深切的感受到萧红,她不过是用短暂一生,写出了另外一种文字表达风格而已。二者无法比较,都是我心中喜欢的作家

  《小城三月》读后感(二):滞留在冬天的春天

  春天来了,春天吹到每一个人的心坎,带着呼唤,带着蛊惑……开头的小城的三月来了,这本应该是一个发生在春天里的故事呀,春天会苏醒一颗心的。就像每一个少女一样,我的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十八九岁的姨,翠姨,她的一切期待幻想都在春天被吹拂开了。去商店好看的衣物,才不会从现在想到以后要备的东西,只是出于此刻萌发的欢喜。趁兴而起的的音乐会,乱弹,胡闹,笑着,流泪,都不那么重要。最意外的是在演奏中翠姨遇见的“我”的堂哥。

  其实对于翠姨以上的行为,我不知道是不是发生在春季,萧红也没有提及。不过我猜那更适合生发在春季,就如开头描绘的小城三月的风光,一切都融化了。或许没有刻意透露出对季节痕迹也好,因为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女,在任何季节都有一颗少女心。只是在春天,它苏醒了,跳跃得更快了。

  在春天,我既迟钝又敏感。花开了,我想出去踏青,“拈花惹草”也好,“寻花问柳”也行,只要从寝室出去。逛街,其实内心是愿意的,想快点脱掉大衣,换上轻快的春装,打扮得美美的。只是,每次之前都像个乖乖女一样,之后等到朋友提及,才一拍即合决定说走就走,或者在犹犹豫豫后最终还是没有出去。但每次翻着春衣,看着别人的春衣,才发现自己多么迟钝呀,春装掩藏不了被冬装裹住的肉呀。于是将寄希望于夜晚的锻炼。来到操场,这里的春夜才不安静呢,早已是满满的火热热的锻炼的人。被春天激起的目标要开始了。

  我想在《小城三月》中找到除开头和结尾之外的三月春天的痕迹,但似乎萧红没有说,“我”也没讲。有的只有两个特别提及的冬天。第一个冬天,翠姨终于决定去买早已喜爱的绒绳鞋,“我们”在大街上去找,最后只有那辆载着我们回去的马车奔驰而去,没有载着心爱的东西回去,只是装着翠姨的希望返回。翠姨早就爱上那绒绳鞋了,不过没说出来。但当她想去追逐时却无果。“我的命,不会好的。”似乎故事的结局,翠姨的命运早已种下了。“我”想帮她去寻找,不想每一个希望都放空,但最后还是无济于事。萧红是否也是如此呢?帮翠姨去找,还有对于自己的寻找,是否也是如此?提到的第二个冬天是正月十五看花灯的时候,那时翠姨、堂哥、“我”以及其他人一起去逛街,翠姨觉得穿西装的他们个个都好看,但是一路上她的眼睛却一直在堂哥身上。

  这些都是在冬天兴起的情感,感觉也最适合春天,最应该被延续到春天。而在一个春天,就只有翠姨坟头的发芽的草籽,只是不见载着翠姨的马车来。翠姨的春天似乎永远被滞留在冬天了。翠姨她腼腆文静,对自己喜爱的东西不愿说出来,她和堂哥仍是没有捅破那层关系,更不会和长辈说(但“我”的母亲是看出来了,那时的“我”也是有感觉的了。或许有人会说了,这是封建关系的残留啦。翠姨的家世不好——是寡妇的女儿,她没有上过学,在她妹妹出嫁不久后和一个小几岁的人订婚了。但我觉得,事情并不是那么套的。翠姨,你可以说身上带着那种古代小姐的影子,别人也说她像林黛玉。但不要忘了林黛玉的倔强。她会时常望向哈尔滨——堂哥学校地方。她会想读书,在她反抗婚姻中,她就毅然提出要先读书。堂哥呢?哈尔滨大学生,家庭也是“咸与维新”式的。翠姨死后,“我”母亲也说要是她不愿意,也是可以的。翠姨最后越来越瘦了,支持不住了。最后和堂哥的见面中(后来祖父来了),她对着他说别人说自己,其实是说给他的她的心声,“我的脾气总是,不从心的事,我不愿意……我的心里很平静,而且我求的我都得到了……”

  在这苦笑之中,是否翠姨也是萧红?翠姨的爱情像萧红的爱情“假若春天稍稍在什么地方流连了一下,就会误了不少的生命。”“我”呢,我也是现实的萧红,是爱过了的萧红(写于1941年,是萧红死前一年),是想不顾一切地帮翠姨,但这旁观者却不能帮助自己。那个时候,翠姨和堂哥在房间里独处。那个时候,那个冬天,萧军走进萧红的旅馆里。春天被滞留在冬天了吗?春天她发生在冬天了。

  《小城三月》读后感(三):见文如人

  萧红的书,最喜欢的当然属《小城三月》了。文字细腻得如游丝软杏,淡淡的哀情,恬静的心思,似乎不起波澜的文字却撩动人的心弦,让人哀愁满腹,遗憾累累。

  萧红是个不俗的女子,然而生在那个年代那样的家庭,她也没办法摆脱环境和世俗观念带给她的束缚。她是个不够独立女人,从一开始的萧军到后来的端木蕻良,其实萧红的潜意识里是觉得女性的生活必须有男性的。她不够自立,她虽然哀叹“女性的天空是低的”,她却还是要被男人折磨,如果她能如秋瑾那般决绝,或许她会有另外一种人生,中国文学史上也不至于哀叹这样一朵早夭的花。

  《小城三月》写的本是一个崭新的清新的春天,然而这春天里更多的是凄楚,是心酸。以一个十多岁孩子眼光来写翠姨和哥哥之间明明相爱却被世俗扼杀的爱情,其实爱情并不是主角,反而是那个年代那个文化习俗那种内心深处的怨恨。

  其实女性的天空的确是窄的,萧红以她的坚强想要逃离世俗,最终还是陷入世俗的泥淖里。

  见文如见人,小城三月的哀婉就如萧红的一生。

  附

  小城三月

  萧红

  一

  三月的原野已经绿了,像地衣那样绿,透出在这里,那里。郊原上的草,是必须转折了好几个弯儿才能钻出地面的,草儿头上还顶着那胀破了种粒的壳,发出一寸多高的芽子,欣幸的钻出了土皮。放牛的孩子,在掀起了墙脚片下面的瓦片时,找到了一片草芽了,孩子们到家里告诉妈妈,说:“今天草芽出土了!”妈妈惊喜的说:“那一定是向阳的地方!”抢根菜的白色的圆石似的籽儿在地上滚着,野孩子一升一斗的在拾。蒲公英发芽了,羊咩咩的叫,乌鸦绕着杨树林子飞,天气一天暖似一天,日子一寸一寸的都有意思。杨花满天照地的飞,像棉花似的。人们出门都是用手捉着,杨花挂着他了。

  草和牛粪都横在道上,放散着强烈的气味,远远的有用石子打船的声音,空空……的大响传来。

  河冰发了,冰块顶着冰块,苦闷的又奔放的向下流。乌鸦站在冰块上寻觅小鱼吃,或者是还在冬眠的青蛙

  天气突然的热起来,说是“二八月,小阳春”,自然冷天气还是要来的,但是这几天可热了。春天带着强烈的呼唤从这头走到那头……

  小城里被杨花给装满了,在榆树还没变黄之前,大街小巷到处飞着,像纷纷落下的雪块……

  春来了,人人像久久等待着一个大暴动,今天夜里就要举行,人人带着犯罪的心情,想参加到解放的尝试……春吹到每个人的心坎,带着呼唤,带着盅惑……

  我有一个姨,和我的堂哥哥大概是恋爱了

  姨母本来是很近的亲属,就是母亲的姊妹。但是我这个姨,她不是我的亲姨,她是我的继母的继母的女儿。那么她可算与我的继母有点血统的关系了,其实也是没有的。

  因为我这个外祖母已经做了寡妇之后才来到的外祖父家,翠姨就是这个外祖母的原来在另外的一家所生的女儿。

  翠姨还有一个妹妹,她的妹妹小她两岁,大概是十七、八岁,那么翠姨也就是十八、九岁了。

  翠姨生得并不是十分漂亮,但是她长得窈窕,走起路来沉静而且漂亮,讲起话来清楚的带着一种平静的感情。她伸手拿樱桃吃的时候,好像她的手指尖对那樱桃十分可怜样子,她怕把它触坏了似的轻轻的捏着。

  假若有人在她的背后招呼她一声,她若是正在走路,她就会停下,若是正在吃饭,就要把饭碗放下,而后把头向着自己的肩膀转过去,而全身并不大转,于是她自觉的闭合着嘴唇,像是有什么要说而一时说不出来似的……

  而翠姨的妹妹,忘记了她叫什么名字,反正是一个大说大笑的,不十分修边幅,和她的姐姐完全不同。花的绿的,红的紫的,只要是市上流行的,她就不大加以选择,做起一件衣服来赶快就穿在身上。穿上了而后,到亲戚家去串门,人家恭维她的衣料怎样漂亮的时候,她总是说,和这完全一样的,还有一件,她给了她的姐姐了。

  我到外祖父家去,外祖父家里没有像我一般大的女孩子陪着我玩,所以每当我去,外祖母总是把翠姨喊来陪我。

  翠姨就住在外祖父的后院,隔着一道板墙,一招呼,听见就来了。

  外祖父住的院子和翠姨住的院子,虽然只隔一道板墙,但是却没有门可通,所以还绕到大街上去从正门进来。

  因此有时翠姨先来到板墙这里,从板墙缝中和我打了招呼,而后回到屋去装饰了一番,才从大街上绕了个圈来到她母亲的家里。

  翠姨很喜欢我,因为我在学堂里念书,而她没有,她想什么事我都比她明白。所以她总是有许多事务同我商量,看看我的意见如何。

  到夜里,我住在外祖父家里了,她就陪着我也住下的。

  每每从睡下了就谈,谈过了半夜,不知为什么总是谈不完……

  开初谈的是衣服怎样穿,穿什么样的颜色的,穿什么样的料子。比如走路应该快或是应该慢,有时白天里她买了一个别针,到夜里她拿出来看看,问我这别针到底是好看或是不好看,那时候,大概是十五年前的时候,我们不知别处如何装扮一个女子,而在这个城里几乎个个都有一条宽大的绒绳结的披肩,蓝的,紫的,各色的也有,但最多多

  不过枣红色了。几乎在街上所见的都是枣红色的大披肩了。

  哪怕红的绿的那么多,但总没有枣红色的最流行。

  翠姨的妹妹有一张,翠姨有一张,我的所有的同学,几乎每人有一张。就连素不考究的外祖母的肩上也披着一张,只不过披的是蓝色的,没有敢用那最流行的枣红色的就是了。因为她总算年纪大了一点,对年轻人让了一步。

  还有那时候都流行穿绒绳鞋,翠姨的妹妹就赶快的买了穿上。因为她那个人很粗心大意,好坏她不管,只是人家有她也有,别人是人穿衣裳,而翠姨的妹妹就好像被衣服所穿了似的,芜芜杂杂。但永远合乎着应有尽有的原则。

  翠姨的妹妹的那绒绳鞋,买来了,穿上了。在地板上跑着,不大一会工夫,那每只鞋脸上系着的一只毛球,竟有一个毛球已经离开了鞋子,向上跳着,只还有一根绳连着,不然就要掉下来了。很好玩的,好像一颗大红枣被系到脚上去了。因为她的鞋子也是枣

  红色的。大家都在嘲笑她的鞋子一买回来就坏了。

  翠姨,她没有买,她犹疑了好久,不管什么新样的东西到了,她总不是很快的就去买了来,也许她心里边早已经喜欢了,但是看上去她都像反对似的,好像她都不接受。

  她必得等到许多人都开始采办了,这时候看样子,她才稍稍有些动心。

  好比买绒绳鞋,夜里她和我谈话,问过我的意见,我也说是好看的,我有很多的同学,她们也都买了绒绳鞋。

  第二天翠姨就要求我陪着她上街,先不告诉我去买什么,进了铺子选了半天别的,才问到我绒绳鞋。

  走了几家铺子,都没有,都说是已经卖完了。我晓得店铺的人是这样瞎说的。表示他家这店铺平常总是最丰富的,只恰巧你要的这件东西,他就没有了。我劝翠姨说咱们

  慢慢的走,别家一定会有的。

  我们是坐马车从街梢上的外祖父家来到街中心的。

  见了第一家铺子,我们就下了马车。不用说,马车我们已经是付过了车钱的。等我们买好了东西回来的时候,会另外叫一辆的。因为我们不知道要有多久。大概看见什么好,虽然不需要也要买点,或是东西已经买全了不必要再多留连,也要留连一会,或是

  买东西的目的,本来只在一双鞋,而结果鞋子没有买到,反而罗里罗索的买回来许多用不着的东西。

  这一天,我们辞退了马车,进了第一家店铺。

  在别的大城市里没有这种情形,而在我家乡里往往是这样,坐了马车,虽然是付过了钱,让他自由去兜揽生意,但是他常常还仍旧等候在铺子的门外,等一出来,他仍旧请你坐他的车。

  我们走进第一个铺子,一问没有。于是就看了些别的东西,从绸缎看到呢绒,从呢绒再看到绸缎,布匹是根本不看的,并不像母亲们进了店铺那样子,这个买去做被单,那个买去做棉袄的,因为我们管不了被单棉袄的事。母亲们一月不进店铺,一进店铺又是这个便宜应该买,那个不贵,也应该买。比方一块在夏天才用的花洋布,母亲们冬天里就买起来了,说是趁着便宜多买点,总是用得着的。而我们就不然了,我们是天天进店铺的,天天搜寻些个好看的,是贵的值钱的,平常时候,绝对的用不到想不到的。

  那一天我们就买了许多花边回来,钉着光片的,带着琉璃的。说不上要做什么样的衣服才配得着这种花边。也许根本没有想到做衣服,就贸然的把花边买下了。一边买着,一边说好,翠姨说好,我也说好。到了后来,回到家里,当众打开了让大家评判,这个一言,那个一语,让大家说得也有一点没有主意了,心里已经五、六分空虚了。于是赶快的收拾了起来,或者从别人的手中夺过来,把它包起来,说她们不识货,不让她们看了。

  勉强说着:

  “我们要做一件红金丝绒的袍子,把这个黑琉璃边镶上。”

  或是:

  “这红的我们送人去……”

  说虽仍旧如此说,心里已经八、九分空虚了,大概是这些所心爱的,从此就不会再出头露面的了。

  在这小城里,商店究竟没有多少,到后来又加上看不到绒绳鞋,心里着急,也许跑得更快些,不一会工夫,只剩了三两家了。而那三两家,又偏偏是不常去的,铺子小,货物少。想来它那里也是一定不会有的了。

  我们走进一个小铺子里去,果然有三、四双非小即大,而且颜色都不好看。

  翠姨有意要买,我就觉得奇怪,原来就不十分喜欢,既然没有好的,又为什么要买呢?让我说着,没有买成回家去了。

  过了两天,我把买鞋子这件事情早就忘了。

  翠姨忽然又提议要去买。

  从此我知道了她的秘密,她早就爱上了那绒绳鞋了,不过她没有说出来就是,她的恋爱的秘密就是这样子的,她似乎要把它带到坟墓里去,一直不要说出口,好像天底下没有一个人值得听她的告诉……

  在外边飞着满天的大雪,我和翠姨坐着马车去买绒绳鞋。

  我们身上围着皮褥子,赶车的车夫高高的坐在车夫台上,摇晃着身子唱着沙哑的山歌:“喝咧咧……”耳边的风呜呜的啸着,从天上倾下来的大雪迷乱了我们的眼睛,远远的天隐在云雾里,我默默的祝福翠姨快快买到可爱的绒绳鞋,我从心里愿意她得救……

  市中心远远的朦朦胧胧的站着,行人很少,全街静悄无声。我们一家挨一家的问着,我比她更急切,我想赶快买到吧,我小心的盘问着那些店员们,我从来不放弃一个细微的机会,我鼓励翠姨,没有忘记一家。使她都有点儿诧异,我为什么忽然这样热心起来,但是我完全不管她的猜疑,我不顾一切的想在这小城里,找出一双绒绳鞋来。

  只有我们的马车,因为载着翠姨的愿望,在街上奔驰得特别的清醒,又特别的快。雪下的更大了,街上什么人都没有了,只有我们两个人,催着车夫,跑来路去。一直到天都很晚了,鞋子没有买到。翠姨深深的看到我的眼里说:“我的命,不会好的。”我很想装出大人的样子,来安慰她,但是没有等到找出什么适当的话来,泪便流出来了。

  二

  翠姨以后也常来我家住着,是我的继母把她接来的。

  因为她的妹妹订婚了,怕是她一旦的结了婚,忽然会剩下她一个人来,使她难过。因为她的家里并没有多少人,只有她的一个六十多岁的老祖父,再就是一个也是寡妇的

  伯母,带一个女儿。

  堂姊妹本该在一起玩耍解闷的,但是因为性格的相差太远,一向是水火不同炉的过着日子。

  她的堂妹妹,我见过,永久是穿着深色的衣裳,黑黑的脸,一天到晚陪着母亲坐在屋子里,母亲洗衣裳,她也洗衣裳,母亲哭,她也哭。也许她帮着母亲哭她死去的父亲,也许哭的是她们的家穷。那别人就不晓得了。

  本来是一家的女儿,翠姨她们两姊妹却像有钱的人家的小姐,而那个堂妹妹,看上去却像乡下丫头。这一点使她得到常常到我们家里来住的权利。

  她的亲妹妹订婚了,再过一年就出嫁了。在这一年中,妹妹大大的阔气了起来,因为婆家那方面一订了婚就来了聘礼。

  这个城里,从前不用大洋票,而用的是广信公司出的帖子,一百吊一千吊的论。她妹妹的聘礼大概是几万吊。所以她忽然不得了起来,今天买这样,明天买那样,花别针一个又一个的,丝头绳一团一团的,带穗的耳坠子,洋手表,样样都有了。每逢出街的时候,她和她的姐姐一道,现在总是她付车钱了,她的姐姐要付,她却百般的不肯,有时当着人面,姐姐一定要付,妹妹一定不肯,结果闹得很窘,姐姐无形中觉得一种权利被人剥夺了。

  但是关于妹妹的订婚,翠姨一点也没有羡慕的心理。妹妹未来的丈夫,她是看过的,没有什么好看,很高,穿着蓝袍子黑马褂,好像商人,又像一个小土绅士。又加上翠姨太年轻了,想不到什么丈夫,什么结婚。

  因此,虽然妹妹在她的旁边一天比一天的丰富起来,妹妹是有钱了,但是妹妹为什么有钱的,她没有考查过。

  所以当妹妹尚未离开她之前,她绝对的没有重视“订婚”的事。

  就是妹妹已经出嫁了,她也还是没有重视这“订婚”的事。

  不过她常常的感到寂寞。她和妹妹出来进去的,因为家庭环境孤寂,竟好像一对双生子似的,而今去了一个。不但翠姨自己觉得单调,就是她的祖父也觉得她可怜。

  所以自从她的妹妹嫁了,她就不大回家,总是住在她的母亲的家里,有时我的继母也把她接到我们家里。

  翠姨非常聪明,她会弹大正琴,就是前些年所流行在中国的一种日本琴,她还会吹箫或是会吹笛子。不过弹那琴的时候却很多。住在我家里的时候,我家的伯父,每在晚

  饭之后必同我们玩这些乐器的。笛子,箫,日本琴,风琴,月琴,还有什么打琴。真正的西洋的乐器,可一样也没有。

  在这种正玩得热闹的时候,翠姨也来参加了,翠姨弹了一个曲子,和我们大家立刻就配合上了。于是大家都觉得在我们那已经天天闹熟了的老调子之中,又多了一个新的花样。

  于是立刻我们就加倍的努力,正在吹笛子的把笛子吹得特别响,把笛膜振抖得似乎就要爆裂了似的滋滋的叫着。十岁的弟弟在吹口琴,他摇着头,好像要把那口琴吞下去似的,至于他吹的是什么调子,已经是没有人留意了。在大家忽然来了勇气的时候,似乎只需要这种胡闹。

  而那按风琴的人,因为越按越快,到后来也许是已经找不到琴键了,只是那踏脚板越踏越快,踏的呜呜的响,好像有意要毁坏了那风琴,而想把风琴撕裂了一般的。

  大概所奏的曲子是《梅花三弄》,也不知道接连的弹过了多少圈,看大家的意思都不想要停下来。不过到了后来,实在是气力没有了,找不着拍子的找不着拍子,跟不上调的跟不上调,于是在大笑之中,大家停下来了。

  不知为什么,在这么快乐的调子里边,大家都有点伤心,也许是乐极生悲了,把我们都笑得一边流着眼泪,一边还笑。

  正在这时候,我们往门窗处一看,我的最小的小弟弟,刚会走路,他也背着一个很大的破手风琴来参加了。

  谁都知道,那手风琴从来也不会响的。把大家笑死了。在这回得到了快乐。

  我的哥哥(伯父的儿子,钢琴弹得很好),吹箫吹得最好,这时候他放下了箫,对翠姨说:“你来吹吧!”翠姨却没有言语,站起身来,跑到自己的屋子去了,我的哥哥,好久好久的看住那帘子。

  三

  翠姨在我家,和我住一个屋子。月明之夜,屋子照得通亮,翠姨和我谈话,往往谈到鸡叫,觉得也不过刚刚半夜。

  鸡叫了,才说:“快睡吧,天亮了。”

  有的时候,一转身,她又问我:

  “是不是一个人结婚太早不好,或许是女子结婚太早是不好的!”

  我们以前谈了很多话,但没有谈到这些。

  总是谈什么,衣服怎样穿,鞋子怎样买,颜色怎样配,买了毛线来,这毛线应该打个什么的花纹,买了帽子来,应该评判这帽子还微微有点缺点,这缺点究竟在什么地方!虽然说是不要紧,或者是一点关系也没有,但批评总是要批评的。

  有时再谈得远一点,就是表姊表妹之类订了婆家,或是什么亲戚的女儿出嫁了。或是什么耳闻的,听说的,新娘子和新姑爷闹别扭之类。

  那个时候,我们的县里,早就有了洋学堂了,小学好几个,大学没有。只有一个男子中学,往往成为谈论的目标,谈论这个,不单是翠姨,外祖母,姑姑,姐姐之类,都愿意讲究这当地中学的学生。因为他们一切洋化,穿着裤子,把裤腿卷起来一寸,一张口格得毛宁①外国话,他们彼此一说话就答答答②,听说这是什么毛子话。而更奇怪的

  就是他们见了女人不怕羞。这一点,大家都批评说是不如从前了,从前的书生,一见了女人脸就红。   

  ①格得毛宁,英语Goodmorning的音译,意为早安。——编者注。

  ②答答答,俄语Da,Da,Da的音译,意为是的,对的。——编者注。

  我家算是最开通的了,叔叔和哥哥他们都到北京和哈尔滨那些大地方去读书了,他们开了不少的眼界,回到家里来,大讲他们那里都是男孩子和女孩子同学。

  这一题目,非常的新奇,开初都认为这是造了反。后来因为叔叔也常和女同学通信,因为叔叔在家庭里是有点地位的人。并且父亲从前也加入过国民党,革过命,所以这个家庭都“咸与维新”起来。

  因此在我家里一切都是很随便的,逛公园,正月十五看花灯,都是不分男女,一齐去。

  而且我家里设了网球场,一天到晚的打网球,亲戚家的男孩子来了,我们也一齐的打。

  这都不谈,仍旧来谈翠姨。

  翠姨听了很多的故事,关于男学生结婚事情,就是我们本县里,已经有几件事情不幸的了。有的结婚了,从此就不回家了,有的娶来了太太,把太太放在另一间屋子里住着,而且自己却永久住在书房里。

  每逢讲到这些故事时,多半别人都是站在女的一面,说那男子都是念书念坏了,一看了那不识字的又不是女学生之类就生气。觉得处处都不如他。天天总说是婚姻不自由,可是自古至今,都是爹许娘配的,偏偏到了今天,都要自由,看吧,这还没有自由呢,就先来了花头故事了,娶了太太的不回家,或是把太太放在另一个屋子里。这些都是念

  书念坏了的。

  翠姨听了许多别人家的评论。大概她心里边也有些不平,她就问我不读书是不是很坏的,我自然说是很坏的。而且她看了我们家里男孩子,女孩子通通到学堂去念书的。

  而且我们亲戚家的孩子也都是读书的。

  因此她对我很佩服,因为我是读书的。

  但是不久,翠姨就订婚了。就是她妹妹出嫁不久的事情。

  她的未来的丈夫,我见过。在外祖父的家里。人长得又低又小,穿一身蓝布棉袍子,黑马褂,头上戴一顶赶大车的人所戴的五耳帽子。

  当时翠姨也在的,但她不知道那是她的什么人,她只当是哪里来了这样一位乡下的客人。外祖母偷着把我叫过去,特别告诉了我一番,这就是翠姨将来的丈夫。

  不久翠姨就很有钱,她的丈夫的家里,比她妹妹丈夫的家里还更有钱得多。婆婆也是个寡妇,守着个独生的儿子。儿子才十七岁,是在乡下的私学馆里读书。

  翠姨的母亲常常替翠姨解说,人矮点不要紧,岁数还小呢,再长上两三年两个人就一般高了。劝翠姨不要难过,婆家有钱就好的。聘礼的钱十多万都交过来了,而且就由外祖母的手亲自交给了翠姨,而且还有别的条件保障着,那就是说,三年之内绝对的不准娶亲,借着男的一方面年纪太小为辞,翠姨更愿意远远的推着。

  翠姨自从订婚之后,是很有钱的了,什么新样子的东西一到,虽说不是一定抢先去买了来,总是过不了多久,箱子里就要有的了。那时候夏天最流行银灰色市布大衫,而翠姨的穿起来最好,因为她有好几件,穿过两次不新鲜就不要了,就只在家里穿,而出门就又去做一件新的。

  那时候正流行着一种长穗的耳坠子,翠姨就有两对,一对红宝石的,一对绿的,而我的母亲才能有两对,而我才有一对。可见翠姨是顶阔气的了。

  还有那时候就已经开始流行高跟鞋了。可是在我们本街上却不大有人穿,只有我的继母早就开始穿,其余就算是翠姨。并不是一定因为我的母亲有钱,也不是因为高跟鞋一定贵,只是女人们没有那么摩登的行为,或者说她们不很容易接受新的思想。翠姨第一天穿起高跟鞋来,走路还很不安定,但到第二天就比较的习惯了。到了第三天,就是说以后,她就是跑起来也是很平稳的。而且走路的姿态更加可爱了。

  我们有时也去打网球玩玩,球撞到她脸上的时候,她才用球拍遮了一下,否则她半天也打不到一个球。因为她一上了场站在白线上就是白线上,站在格子里就是格子里,她根本的不动。有的时候,她竟拿着网球拍子站着一边去看风景去。尤其是大家打完了网球,吃东西的吃东西去了,洗脸的洗脸去了,惟有她一个人站在短篱前面,向着远远的哈尔滨市影痴望着。

  有一次我同翠姨一同去做客。我继母的族中娶媳妇。她们是八旗人,也就是满人,满人才讲究场面呢,所有的族中的年轻的媳妇都必得到场,而个个打扮得如花似玉。似乎咱们中国的社会,是没这么繁华的社交的场面的,也许那时候,我是小孩子,把什么都看得特别繁华,就只说女人们的衣服吧,就个个都穿得和现在西洋女人在夜会里边那

  么庄严。一律都穿着绣花大袄。而她们是八旗人,大袄的襟下一律的没有开口。而且很长。大袄的颜色枣红的居多,绛色的也有,玫瑰紫色的也有。而那上边绣的颜色,有的荷花,有的玫瑰,有的松竹梅,一句话,特别的繁华。

  她们的脸上,都擦着白粉,她们的嘴上都染得桃红。

  每逢一个客人到了门前,她们是要列着队出来迎接的,她们都是我的舅母,一个一个的上前来问候了我和翠姨。

  翠姨早就熟识她们的,有的叫表嫂子,有的叫四嫂子。而在我,她们就都是一样的,好像小孩子的时候,所玩的用花纸剪的纸人,这个和那个都是一样,完全没有分别。都是花缎的袍子,都是白白的脸,都是很红的嘴唇。

  就是这一次,翠姨出了风头了,她进到屋里,靠着一张大镜子旁坐下了。

  女人们就忽然都上前来看她,也许她从来没有这么漂亮过;今天把别人都惊住了。

  以我看翠姨还没有她从前漂亮呢,不过她们说翠姨漂亮得像棵新开的腊梅。翠姨从来不擦胭脂的,而那天又穿了一件为着将来作新娘子而准备的蓝色缎子满是金花的夹袍。

  翠姨让她们围起看着,难为情了起来,站起来想要逃掉似的,迈着很勇敢的步子,茫然的往里边的房间里闪开了。

  谁知那里边就是新房呢,于是许多的嫂嫂们,就哗然的叫着,说:

  “翠姐姐不要急,明年就是个漂亮的新娘子,现在先试试去。”

  当天吃饭饮酒的时候,许多客人从别的屋子来呆呆的望着翠姨。翠姨举着筷子,似乎是在思量着,保持着镇静的态度,用温和的眼光看着她们。仿佛她不晓得人们专门在看着她似的。但是别的女人们羡慕了翠姨半天了,脸上又都突然的冷落起来,觉得有什么话要说出,又都没有说,然后彼此对望着,笑了一下,吃菜了。

  四

  有一年冬天,刚过了年,翠姨就来到了我家。

  伯父的儿子——我的哥哥,就正在我家里。

  我的哥哥,人很漂亮,很直的鼻子,很黑的眼睛,嘴也好看,头发也梳得好看,人很长,走路很爽快。大概在我们所有的家族中,没有这么漂亮的人物。

  冬天,学校放了寒假,所以来我们家里休息。大概不久,学校开学就要上学去了。哥哥是在哈尔滨读书。

  我们的音乐会,自然要为这新来的角色而开了。翠姨也参加的。

  于是非常的热闹,比方我的母亲,她一点也不懂这行,但是她也列了席,她坐在旁边观看,连家里的厨子,女工,都停下了工作来望着我们,似乎他们不是听什么乐器,而是在看人。我们聚满了一客厅。这些乐器的声音,大概很远的邻居都可以听到。

  第二天邻居来串门的,就说:

  “昨天晚上,你们家又是给谁祝寿?”

  我们就说,是欢迎我们的刚到的哥哥。

  因此我们家是很好玩的,很有趣的。不久就来到了正月十五看花灯的时节了。

  我们家里自从父亲维新革命,总之在我们家里,兄弟姊妹,一律相待,有好玩的就一齐玩,有好看的就一齐去看。

  伯父带着我们,哥哥,弟弟,姨……共八、九个人,在大月亮地里往大街里跑去了。那路之滑,滑得不能站脚,而且高低不平。他们男孩子们跑在前面,而我们因为跑得慢就落了后。

  于是那在前边的他们回头来嘲笑我们,说我们是小姐,说我们是娘娘。说我们走不动。

  我们和翠姨早就连成一排向前冲去,但是不是我倒,就是她倒。到后来还是哥哥他们一个一个的来扶着我们,说是扶着未免的太示弱了,也不过就是和他们连成一排向前进着。

  不一会到了市里,满路花灯。人山人海。又加上狮子,旱船,龙灯,秧歌,闹得眼也花起来,一时也数不清多少玩艺。

  哪里会来得及看,似乎只是在眼前一晃,就过去了,而一会别的又来了,又过去了。其实也不见得繁华得多么了不得了,不过觉得世界上是不会比这个再繁华的了。

  商店的门前,点着那么大的火把,好像热带的大椰子树似的。一个比一个亮。

  我们进了一家商店,那是父亲的朋友开的。他们很好的招待我们,茶,点心,橘子,元宵。我们哪里吃得下去,听到门外一打鼓,就心慌了。而外边鼓和喇叭又那么多,一阵来了,一阵还没有去远,一阵又来了。

  因为城本来是不大的,有许多熟人,也都是来看灯的都遇到了。其中我们本城里的在哈尔滨念书的几个男学生,他们也来看灯了。哥哥都认识他们。我也认识他们,因为这时候我们到哈尔滨念书去了。所以一遇到了我们,他们就和我们在一起,他们出去看灯,看了一会,又回到我们的地方,和伯父谈话,和哥哥谈话。我晓得他们,因为我们家比较有势力,他们是很愿和我们讲话的。

  所以回家的一路上,又多了两个男孩子。

  不管人讨厌不讨厌,他们穿的衣服总算都市化了。个个都穿着西装,戴着呢帽,外套都是到膝盖的地方,脚下很利落清爽。比起我们城里的那种怪样子的外套,好像大棉袍子似的好看得多了。而且颈间又都束着一条围巾,那围巾自然也是全丝全线的花纹。似乎一束起那围巾来,人就更显得庄严,漂亮。

  翠姨觉得他们个个都很好看。

  哥哥也穿的西装,自然哥哥也很好看。因此在路上她直在看哥哥。

  翠姨梳头梳得是很慢的,必定梳得一丝不乱,擦粉也要擦了洗掉,洗掉再擦,一直擦到认为满意为止。花灯节的第二天早晨她就梳得更慢,一边梳头一边在思量。本来按规矩每天吃早饭,必得三请两请才能出席,今天必得请到四次,她才来了。

  我的伯父当年也是一位英雄,骑马,打枪绝对的好。后来虽然已经五十岁了,但是风采犹存。我们都爱伯父的,伯父从小也就爱我们。诗,词,文章,都是伯父教我们的。

  翠姨住在我们家里,伯父也很喜欢翠姨。今天早饭已经开好了。

  催了翠姨几次,翠姨总是不出来。

  伯父说了一句:“林黛玉……”

  于是我们全家的人都笑了起来。

  翠姨出来了,看见我们这样的笑,就问我们笑什么。我们没有人肯告诉她。翠姨知道一定是笑的她,她就说:

  “你们赶快的告诉我,若不告诉我,今天我就不吃饭了,你们读书识字,我不懂,你们欺侮我……”

  闹嚷了很久,还是我的哥哥讲给她听了。伯父当着自己的儿子面前到底有些难为情,喝了好些酒,总算是躲过去了。

  翠姨从此想到了念书的问题,但是她已经二十岁了,上哪里去念书?上小学没有她这样大的学生,上中学,她是一字不识,怎样可以。所以仍旧住在我们家里。

  弹琴,吹箫,看纸牌,我们一天到晚的玩着。我们玩的时候,全体参加,我的伯父,我的哥哥,我的母亲。

  翠姨对我的哥哥没有什么特别的好,我的哥哥对翠姨就像对我们,也是完全的一样。

  不过哥哥讲故事的时候,翠姨总比我们留心听些,那是因为她的年龄稍稍比我们大些,当然在理解力上,比我们更接近一些哥哥的了。哥哥对翠姨比对我们稍稍的客气一点。他和翠姨说话的时候,总是“是的”“是的”的,而和我们说话则“对啦”“对啦”。这显然因为翠姨是客人的关系,而且在名分上比他大。

  不过有一天晚饭之后,翠姨和哥哥都没有了。每天饭后大概总要开个音乐会的。这一天也许因为伯父不在家,没有人领导的缘故。大家吃过也就散了。客厅里一个人也没有。我想找弟弟和我下一盘棋,弟弟也不见了。于是我就一个人在客厅里按起风琴来,玩了一下也觉得没有趣。客厅是静得很的,在我关上了风琴盖子之后,我就听见了在后

  屋里,或者在我的房子里是有人的。

  我想一定是翠姨在屋里。快去看看她,叫她出来张罗着看纸牌。

  我跑进去一看,不单是翠姨,还有哥哥陪着她。

  看见了我,翠姨就赶快的站起来说:

  “我们去玩吧。”

  哥哥也说:

  “我们下棋去,下棋去。”

  他们出来陪我来玩棋,这次哥哥总是输,从前是他回回赢我的,我觉得奇怪,但是心里高兴极了。

  不久寒假终了,我就回到哈尔滨的学校念书去了。可是哥哥没有同来,因为他上半年生了点病,曾在医院里休养了一些时候,这次伯父主张他再请两个月的假,留在家里。

  以后家里的事情,我就不大知道了。都是由哥哥或母亲讲给我听的。我走了以后,翠姨还住在家里。

  后来母亲还告诉过,就是在翠姨还没有订婚之前,有过这样一件事情。我的族中有一个小叔叔,和哥哥一般大的年纪,说话口吃,没有风采,也是和哥哥在一个学校里读书。虽然他也到我们家里来过,但怕翠姨没有见过。那时外祖母就主张给翠姨提婚。那族中的祖母,一听就拒绝了,说是寡妇的儿子,命不好,也怕没有家教,何况父亲死了,

  母亲又出嫁了,好女不嫁二夫郎,这种人家的女儿,祖母不要。但是我母亲说,辈分合,他家还有钱,翠姨过门是一品当朝的日子,不会受气的。

  这件事情翠姨是晓得的,而今天又见了我的哥哥,她不能不想哥哥大概是那样看她的。她自觉的觉得自己的命运不会好的,现在翠姨自己已经订了婚,是一个人的未婚妻。二则她是出了嫁的寡妇的女儿,她自己一天把这个背了不知有多少遍,她记得清清楚楚。

  五

  翠姨订婚,转眼三年了,正这时,翠姨的婆家,通了消息来,张罗要娶。她的母亲来接她回去整理嫁妆。

  翠姨一听就得病了。

  但没有几天,她的母亲就带着她到哈尔滨采办嫁妆去了。

  偏偏那带着她采办嫁妆的向导又是哥哥给介绍来的他的同学。他们住在哈尔滨的秦家岗上,风景绝佳,是洋人最多的地方。那男学生们的宿舍里边,有暖气,洋床。翠姨带着哥哥的介绍信,像一个女同学似的被他们招待着。又加上已经学了俄国人的规矩,处处尊重女子,所以翠姨当然受了他们不少的尊敬,请她吃大菜,请她看电影。坐马车

  的时候,上车让她先上,下车的时候,人家扶她下来。她每一动别人都为她服务,外套一脱,就接过去了。她刚一表示要穿外套,就给她穿上了。

  不用说,买嫁妆她是不痛快的,但那几天,她总算一生中最开心的时候。

  她觉得到底是读大学的人好,不野蛮,不会对女人不客气,绝不能像她的妹夫常常打她的妹妹。

  经这到哈尔滨去一买嫁妆,翠姨就更不愿意出嫁了。她一想那个又丑又小的男人,她就恐怖。

  她回来的时候,母亲又接她来到我们家来住着,说她的家里又黑,又冷,说她太孤单可怜。我们家是一团暖气的。

  到了后来,她的母亲发现她对于出嫁太不热心,该剪裁的衣裳,她不去剪裁。有一些零碎还要去买的,她也不去买。

  做母亲的总是常常要加以督促,后来就要接她回去,接到她的身边,好随时提醒她。她的母亲以为年轻的人必定要随时提醒的,不然总是贪玩。而况出嫁的日子又不远了,或者就是二、三月。

  想不到外祖母来接她的时候,她从心的不肯回去,她竟很勇敢的提出来她要读书的要求。她说她要念书,她想不到出嫁。

  开初外祖母不肯,到后来,她说若是不让她读书,她是不出嫁的,外祖母知道她的心情,而且想起了很多可怕的事情……

  外祖母没有办法,依了她。给她在家里请了一位老先生,就在自己家院子的空房子里边摆上了书桌,还有几个邻居家的姑娘,一齐念书。

  翠姨白天念书,晚上回到外祖母家。

  念了书,不多日子,人就开始咳嗽,而且整天的闷闷不乐。她的母亲问她,有什么不如意?陪嫁的东西买得不顺心吗?或者是想到我们家去玩吗?什么事都问到了。

  翠姨摇着头不说什么。

  过了一些日子,我的母亲去看翠姨,带着我的哥哥,他们一看见她,第一个印象,就觉得她苍白了不少。而且母亲断言的说,她活不久了。

  大家都说是念书累的,外祖母也说是念书累的,没有什么要紧的,要出嫁的女儿们,总是先前瘦的,嫁过去就要胖了。

  而翠姨自己则点点头,笑笑,不承认,也不加以否认。还是念书,也不到我们家来了,母亲接了几次,也不来,回说没有工夫。

  翠姨越来越瘦了,哥哥去到外祖母家看了她两次,也不过是吃饭,喝酒,应酬了一番。而且说是去看外祖母的。在这里年轻的男子,去拜访年轻的女子,是不可以的。哥哥回来也并不带回什么欢喜或是什么新的忧郁,还是一样和大家打牌下棋。

  翠姨后来支持不了啦,躺下了,她的婆婆听说她病,就要娶她,因为花了钱,死了不是可惜了吗?这一种消息,翠姨听了病就更加严重。婆家一听她病重,立刻要娶她。

  因为在迷信中有这样一章,病新娘娶过来一冲,就冲好了。翠姨听了就只盼望赶快死,拚命的糟蹋自己的身体,想死得越快一点儿越好。

  母亲记起了翠姨,叫哥哥去看翠姨。是我的母亲派哥哥去的,母亲拿了一些钱让哥哥给翠姨去,说是母亲送她在病中随便买点什么吃的。母亲晓得他们年轻人是很拘泥的,或者不好意思去看翠姨,也或者翠姨是很想看他的,他们好久不能看见了。同时翠姨不愿出嫁,母亲很久的就在心里边猜疑着他们了。

  男子是不好去专访一位小姐的,这城里没有这样的风俗。

  母亲给了哥哥一件礼物,哥哥就可去了。

  哥哥去的那天,她家里正没有人,只是她家的堂妹妹应接着这从未见过的生疏的年轻的客人。

  那堂妹妹还没问清客人的来由,就往外跑,说是去找她们的祖父去,请他等一等。大概她想是凡男客就是来会祖父的。

  客人只说了自己的名字,那女孩子连听也没有听就跑出去了。

  哥哥正想,翠姨在什么地方?或者在里屋吗?翠姨大概听出什么人来了,她就在里边说:

  “请进来。”

  哥哥进去了,坐在翠姨的枕边,他要去摸一摸翠姨的前额,是否发热,他说:

  “好了点吗?”

  他刚一伸出手去,翠姨就突然的拉了他的手,而且大声的哭起来了,好像一颗心也哭出来了似的。哥哥没有准备,就很害怕,不知道说什么作什么。他不知道现在应该是保护翠姨的地位,还是保护自己的地位。同时听得见外边已经有人来了,就要开门进来了。一定是翠姨的祖父。

  翠姨平静的向他笑着,说:

  “你来得很好,一定是姐姐告诉你来的,我心里永远纪念着她,她爱我一场,可惜我不能去看她了……我不能报答她了……不过我总会记起在她家里的日子的……她待我也许没有什么,但是我觉得已经太好了……我永远不会忘记的……

  我现在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只想死得快一点就好,多活一天也是多余的……人家也许以为我是任性……其实是不对的,不知为什么,那家对我也是很好的,我要是过去,他们对我也会是很好的,但是我不愿意。我小时候,就不好,我的脾气总是不从心的事,我不愿意……这个脾气把我折磨到今天了……可是我怎能从心呢……真是笑话……谢谢

  姐姐她还惦着我……请你告诉她,我并不像她想的那么苦呢,我也很快乐……”翠姨痛苦的笑了一笑,“我心里很安静,而且我求的我都得到了……”

  哥哥茫然的不知道说什么,这时祖父进来了。看了翠姨的热度,又感谢了我的母亲,对我哥哥的降临,感到荣幸。他说请我母亲放心吧,翠姨的病马上就会好的,好了就嫁过去。

  哥哥看了翠姨就退出去了,从此再没有看见她。

  哥哥后来提起翠姨常常落泪,他不知翠姨为什么死,大家也都心中纳闷。

  尾声

  等我到春假回来,母亲还当我说:

  “要是翠姨一定不愿意出嫁,那也是可以的,假如他们当我说。”

  …………

  翠姨坟头的草籽已经发芽了,一掀一掀的和土粘成了一片,坟头显出淡淡的青色,常常会有白色的山羊跑过。

  这时城里的街巷,又装满了春天。

  暖和的太阳,又转回来了。

  街上有提着筐子卖蒲公英的了,也有卖小根蒜的了。更有些孩子们他们按着时节去折了那刚发芽的柳条,正好可以拧成哨子,就含在嘴里满街的吹。声音有高有低,因为那哨子有粗有细。

  大街小巷,到处的呜呜呜,呜呜呜。好像春天是从他们的手里招待回来了似的。

  但是这为期甚短,一转眼,吹哨子的不见了。

  接着杨花飞起来了,榆钱飘满了一地。

  在我的家乡那里,春天是快的,五天不出屋,树发芽了,再过五天不看树,树长叶了,再过五天,这树就像绿得使人不认识它了。使人想,这棵树,就是前天的那棵树吗?

  自己回答自己,当然是的。春天就像跑的那么快。好像人能够看见似的,春天从老远的地方跑来了,跑到这个地方只向人的耳朵吹一句小小的声音:“我来了呵”,而后很快的就跑过去了。

  春,好像它不知多么忙迫,好像无论什么地方都在招呼它,假若它晚到一刻,阳光会变色的,大地会干成石头,尤其是树木,那真是好像再多一刻工夫也不能忍耐,假若春天稍稍在什么地方留连了一下,就会误了不少的生命。

  春天为什么它不早一点来,来到我们这城里多住一些日子,而后再慢慢的到另外的一个城里去,在另外一个城里也多住一些日子。

  但那是不能的了,春天的命运就是这么短。

  年轻的姑娘们,她们三两成双,坐着马车,去选择衣料去了,因为就要换春装了。

  她们热心的弄着剪刀,打着衣样,想装成自己心中想得出的那么好,她们白天黑夜的忙着,不久春装换起来了,只是不见载着翠姨的马车来。

  1941年复,重抄。

  (原载1941年7月1日《时代文学》第一卷第二期,选自1948年1月海洋书屋初版《小

  城三月》)

  《小城三月》读后感(四):回忆的冲动

  萧红的小说《小城三月》以一个少女的角度讲述了翠姨的悲剧爱情故事。翠姨是与“我”年龄相仿的亲戚,常住在“我”家,与“我”十分亲密。翠姨的家人为她定了一门亲事,而她却爱上了“我”的堂哥,可是性格含蓄内向的她不敢将这“秘密”说出口。随着婚期越来越近,翠姨愈加消瘦,最终一病不起香消玉殒。

  翠姨的悲哀令人动容,小说中作者两次暗示了她的命运结局,第一次出现在对于时尚面冷心热的翠姨执意要去买已经流行过了的绒绳鞋的时候,冒着漫天大雪,翠姨和“我”一家家商店挨个问过去最后也没有买到,她的愿望终究是落空了,此时她对自己的命运做出了判断:“我的命,不会好的。”买不到的绒绳鞋就像是翠姨心中所期待的爱情:有的时候,她止步不前,等到没有了,她只剩遗憾。第二次是由伯父口说出的,爱美的翠姨为了面对自己爱的人精心打扮,早饭时迟迟不肯到位,伯父调侃她是林黛玉。翠姨与林黛玉的确有相似之处,两人都弱不禁风,寄居在他人篱下,都是有着敏感内心和爱情期许的少女。在林黛玉的启发下,翠姨请了先生在家读书,“念了书,不多日子,人就开始咳嗽,而且成天闷闷不乐”,最终翠姨病死,她的命运轨迹和林黛玉重叠在了一起。萧红在小说的结尾写到:“春天的命运就是这么短。”这可以说是对翠姨命运的总结,翠姨是一个美好的生命,却也是短暂的,令人惋惜。

  翠姨的人物总体形象是美好的,她身姿窈窕,像个大家闺秀,生在在相同环境的妹妹却不修边幅、俗气十足,在此对比下更是凸显了翠姨的沉静端庄。在美好的表象下,翠姨的性格中却有着矛盾与病态的因素,她极度自卑,这首先是受她出身的影响,她是“寡妇的儿子”,母亲又二嫁;其次,外祖母为她提婚被拒绝对她而言也是一个莫大的打击;还有一个原因是她对于教育的缺失,她没有读过书,心中对读书人有着向往与艳羡,所以她才会喜欢“我”, 认为不管想什么“我”都比她明白,事事同“我”商量,在她心中读书人似乎是高人一等的。这促使她潜意识中对自我进行了否定,她爱恋堂哥却极度不自信不敢告知对方,直到死前才将情绪爆发出来。这也体现在她对于时尚的态度上,女孩子爱美,追求时髦是天性,从翠姨与“我”的夜谈的内容和逛街时买许多好看却无用的花边的行为看来,翠姨无疑是具备这种天性特征的少女,可“不管什么新样的东西到了,她总不是很快地就去买了来,也许她心里边早已经喜欢了,但是看上去她都像反对似的,好像她都不接受”, 她行动的滞后是由于她却刻意的压制自己的天性与欲望,翠姨的别扭也使她在面对爱情的时候止步不前。她的性格中更是有着忧郁怯懦的成分,她羡慕知识青年,也请了老师来学习,却不敢于反抗家庭,没有抗争的勇气,最终病郁而死。

  在《小城三月》的文本中,我们更多看到的是人物性格而导致的任务命运悲剧,但对于社会环境导致悲剧这一层面,文本却缺乏猛烈的批判。《小城三月》通篇的言语十分节制,其间不但没有设置激烈的冲突,更有着一些关于家庭的温馨的色彩,小说充斥着作家的回忆气息,在某种程度上,消解了小说的批判性色彩。

  小说总体就弥漫着浓浓的回忆性色彩。文章在开头部分就进行了交代:“我有一个姨,和我的堂哥哥大概是恋爱了。”小说中翠姨将对堂哥的爱恋当做一个“秘密”藏在心里并未告人,主人公一家应该并不知道这件事情,“我”的母亲也是在后来才对翠姨和堂哥之间的关系产生了猜测,所以说出这句话的时间点最早也是在翠姨不肯出嫁之后引起了家人的怀疑的时候。翠姨与堂哥之间的“恋爱”也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恋爱,两人并未建立恋爱关系,对于对方的心意也没有明确,因此,面对翠姨死前的诉说,堂哥“茫然地不知道说什么”并且“不知翠姨为什么死”,准确来说,两人之间的关系应是暧昧而不是恋爱。“我”用了“大概”这个词来描述翠姨和堂哥之间的情感联系,可以推断出这应该是作为旁观者在旁观了整件事情的始末之后做出的结论:“大概是恋爱了。”所以,我们可以说小说是从一个少女叙事者的视角出发,交代翠姨故事的始末,整篇小说就是“我”的回忆叙事。

  小说的许多部分对于“我”的家庭的组成、活动,以及“我”的家乡的习惯、风俗进行了描写,其中的某些描写交代对于情节的发展推动并无关系。在小说的前半部分,“我”与翠姨坐马车去买绒绳鞋,“我们辞退了马车,进了第一家店铺。”作者在接下来的一段中特意交代了“辞退马车”这一家乡特有的习惯:“在别的大城市里没有这种情况,而在我的家乡里往往是这样,坐了马车虽然是付了钱,让他自由去兜揽生意,但是他常常还依旧等候在铺子的门外,等一出来,他依旧请你坐他的车。”对于“辞退马车”这一家乡特有习惯的交代可以说是与小说中人物形象的塑造和情节的推动毫无关系,如果我们把这一段去掉也不会对文意有所影响,可是作者却偏偏要进行交代,并且语言间洋溢着对于家乡车夫的一种褒义的评价,家乡车夫愿意多花一点时间来等待前面的顾客而并非急匆匆去接下一个客拉下一个活儿,乘客也无需再费心再叫车了。小说中还涉及到了许多女性特有的话题,“我”与翠姨的夜谈,谈论“衣服怎样穿,穿什么样的颜色,穿什么样的料子。”人人都有的各色大披肩、高跟鞋、盛行一时的绒绳鞋,逛街时啰里啰嗦买些无用却漂亮引人的花边,买完了过后却会心虚。对时尚的追求,对漂亮却无用的小玩意儿的喜爱等等,这些都是一些十分典型的女性心理,尤其是对于少女而言。这些描写生动的体现出了“我”与翠姨的少女形象,而作者在进行描写的时候也十分得心应手,这其中无疑是有自己的感触在其中的,也许就是作者少女时期的心理再现,寄托着作者对于少女时代的回忆。这种回忆的气息最明显体现在作者对于“我”的家庭的描写和交代之中,“我”出生于一个富裕的大家庭,家族中的叔叔哥哥都去大城市读书,父亲参与过国民党,可以不分男女逛公园看花灯,组建家庭音乐会,还建了网球场打网球。小说中对于家庭的描写某些程度上来自于萧红的原生家庭,萧红出生于一个大家庭,也像文中的“我”那样被送去学堂读书,翠姨被家庭安排订婚也是萧红本人的经历,不同的是萧红选择了反抗。《小城三月》中对于家庭的描写与萧红的其他小说很不一样,在萧红的一生中,家是她伤痛的来源之一,所以她时常表现出对于家庭的厌恶态度,可小说中 “我”的家庭是温馨的,尽管不能说是真正民主的却是较为开放的。这可能与萧红的心理状态有关,写作《小城三月》的时候萧红已经到达了香港,并且备受失眠咳嗽等病痛折磨,此时她三十一岁,距离她逝世只有不到半年的时间。身居异乡的她,在经历了感情、生活上的种种艰难之后,再回想起家庭,也许会产生一种复杂的情感,让她选择去回忆起家庭生活中曾有过的温馨的部分,并对家庭产生想象。在小说中,作者似乎也陷入这种种回忆与想象之中了,“我”与翠姨夜谈,谈着谈着,由翠姨转到了“我”的家庭环境,“我”的家庭是开放而又充满温情的,叔叔哥哥们在大地方读书,有着不同于小县城乡民的眼界,父亲参加过国民党,整个家庭都“咸于维新”起来,一切都很随便,可以男女不分一起逛公园,正月十五看花灯,还设置了网球场,“一天到晚地打网球,亲戚家的男孩子来了,我们也一起打。”作者也发现了自己对于这种回忆与想象的一发不可收拾,便说:“这都不谈,仍旧来谈翠姨”,把视线又拉回翠姨的身上。

  我们可以看出,在“我”这个叙事者的背后,隐藏着的是作家本人。小说中充满着作家对于自己家乡、少女时代以及家庭的种种回忆,并且作者有一种冲动将这些回忆一一付诸于纸面。但这些偏向于温情的回忆与作家在过程中流露出来的情感,从某些程度上冲淡了小说的批判性,因此,《小城三月》本应该有的对于封建礼教的激烈的批评性被消解了,这也体现了萧红写作的边缘化,不能深入切题的缺点,但从另一方面来说,我们却能感受到一个一生饱受磨砺的女性作家独特的敏感与情感的流露。

  《小城三月》读后感(五):三月天

  重庆的三月天空阴沉,下几日连绵的雨后,便是沉重的灰白,大概是眼睛近视之后,看什么东西都好像被蒙上了一层灰蔼。校园建筑皆是清冷,满园的李子花已经过了开得最艳的时候,开始整朵整朵往下落,倒是茶花开得最好。 这场春寒过后便是明媚的三月了吧,我开始明白小城三月的含义。 看萧红的《小城三月》,仿佛又看到了呼兰河,那样沉闷、荒凉的一座城。 三月本该是春光明媚的。一位女子满大街的买一双绒绳鞋,她后知后觉,当所有人都认为那样东西很好之后,她就喜爱上了。然而,她什么也不说,反复如此,她还是没能买到心爱的绒绳鞋。马车奔驰,三月的北方下起了雪。 后来,她遇见了那个男人,两人是否一见钟情,也不好说。 毕竟,按辈分,他是她的侄子。 她妹妹出嫁后,她问,是不是一个人结婚太早不好,或者是女孩子结婚太早是不好的。 她没有文化,不识字。她想,不读书是不是坏的。所有人也都这样以为。没多久,她订婚了,对方很有钱,但比她小。她变得阔起来,也漂亮起来了。 她开始想到念书的问题,可她已经二十岁了。在一起的时候,他们没有差别的。他和她说话的时候总是客气的,总是“是的”“是的”,而对旁人则是“对啦”“对啦”。 她的命是很苦的,母亲是寡妇,她晓得,他们说没有结果的。何况是那样的家庭,尽管新思想在那个年代悄悄萌芽了。她也晓得,自己的命,不会好的。 转眼,她的婚期到了,或者就是二三月。她却一病不起了。她开始拖延,想要读书,不读书不出嫁。后来支持不住躺下了,婆家执意要娶,不然钱白花了。 他去看她两次,而且说是看祖母的。 最后一次去看她,是她姐姐让他去的。 她拉住他的手大哭,男子不知所措。见人来了,她不动声色,说让他告诉姐姐,她不苦,所求的她的得到了。 她死了。 男子后来提起却不明白她为什么死了。 旁人也都不明白,她姐姐倒是看的清楚。可是,也来不及了。 她是女子,没文化的女子。她不懂得如何争取,亦羞于说出口。在她心里面,她仍旧还是很欢喜的。然而,她明白,自己或许不应该得到那些世人轻易就能拥有的东西。 “她生的不是很漂亮,但长得窈窕,走起路来沉静而且漂亮,讲起话来清楚地带着一种平静的感情。”大概这样的句子就是在形容薄命的人似的。纤瘦的身材,修身的旗袍,低眉,颔首,笑起来也是轻的,没有声音。 她是喜欢他的,但她仍旧没有说出来。就好像她十八九岁去满大街买那双绒绳鞋那样,她后来买了很多别的东西,看了绸缎、呢绒,买了很多花边。然而,她真正中意的只是一双绒绳鞋而已。 或者说,她是最后接受穿绒绳鞋的人,也是唯一没有穿到的人。 太晚了。 他爱不爱她,知不知晓她的心意,便不得而知了。或许是爱过的,不然,不会去看她,也不会单独和她在一起被发现后,第一次连输了棋。亦或许是心慌和害怕,就像是两人偷情后被人撞见,怎么说她也是长辈,且订了婚,必然是不光彩的。 那终究是男子负了她吧。其实也没有,毕竟,她从来没有说过喜欢他,两人从来不曾在一起过。女子多可怜啊,如果一定要有人欠了谁的话,大概是他欠了她心意吧。 那份满怀少女的欢喜。可她的爱太沉静了,一如她本身,也太薄不过了。 三月本该是明媚鲜艳的,草绿了,花也开了。 但总是觉得冷。

  《小城三月》读后感(六):春日不見馬車來

  “假若春天稍稍在什么地方留连了一下,就会误了不少的生命。春来为什么它不早一点来,来到我们这城里多住一些日子。而后再慢慢地到另外的一个城里去,在另外一个城也多住一些日子。

  但那是不能的了,春天的命运就是这么短。”

  仿佛是孩童般天真的抱怨,读起来却不免叹惋,于是脑袋里立刻也想象出那幅场景,马车上载着年轻的姑娘们经过,笑声依旧,唯独却不再会有载着翠姨的那一辆,她的样子,渐渐会模糊成对那双鞋的执念,也许只在每年又购置新衣时想起。

  短暂的,就像是被春稍稍流连,却又匆匆抛下的柳絮,迎风起,随风去。

  春再久一些多好。

  春天意味着翠姨婉转深埋的思念能够有足够的时间滋长,意味着她机会去萌发对知识对未来的盼头。

  不过我更愿意把这里的春天理解为新的文化与思潮,如同那些美好的情愫一样,虽已生根发芽,却还没有足够的积累,去扩大它的枝叶,去学会成熟坦然地面对这个世界,就要被旧的阴影压抑的喘不过气,然后匆匆叛离。

  多么可惜。

  那马车上没有了翠姨。

  多么可惜。

  如今的春天就算换了名头,褪去了封建的外衣,

  也还是一样短暂。

  时代虽不同了,可新的“自由”也真正来临了么?

  《小城三月》读后感(七):最先喜欢的是名字

  最先喜欢的是名字。

  小城,是青砖白瓦的小城,黛色的河不宽不窄,自城南贯穿至城北,流动的是城中人的安静与热闹;三月,是春天的呼唤里被桃红柳绿装满的三月,带着七分的生动,三分的柔软。

  蒲公英发芽了,羊咩咩的叫,乌鸦绕着杨树林子飞。

  天气一天暖似一天,日子一寸 一寸的都有意思。

  而后我张眼看身处的这座大城市在三月里面沉睡。置身于这其中很久依旧难以和它亲近。

  于是相比之下更加喜欢小城,仿佛一眼就能看见它的全部,听见它轻言细语,了解它所珍藏的每一段故事。

  而这小城三月的爱情,纯真又哀愁,竟让这小城也染上了如此的气质。春天里淡淡地,悄然地萦绕在人心上,久久地,倒是很难忘却了。

  《小城三月》读后感(八):翠姨爱的是怂男

  因为喵姑娘约稿,想要把写318的那篇拆成两篇,一直没找到什么新奇巧妙的办法(或者说书写的新鲜感已经过掉了),这几天都过得很郁闷。

  去翻萧红,希望借点灵感。她写人写事多情而富于趣味,让人一看就知道这故事是她写的:行文的方式和字里行间流露出的情绪不可能是别人。

  读了篇《小城三月》。写一个年轻姑娘,萧红的远房小姨,样貌和心地美好而纯净,许了个富家儿子,又暗恋自己的小辈:萧红的堂哥。堂哥虽说是个小辈,年纪也和她差不多。这两个年轻人,只有叫翠姨的小姨知道自己怎么了,然后就慢慢瘦了,慢慢病了,慢慢地死去。翠姨死掉后,堂哥哭了很多次,却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写得好厉害哇!

  这篇小说里,萧红以一个章节的篇幅铺陈东北的春天来了,树如何绿,草如何绿,风如何暖,姑娘们如何乘着马车去选衣料,做春衣。最后一句:“只是不见载着翠姨的马车来。”

  真是好厉害哇!

  读最后一章时,想起沈从文,他写湘西有种很奇诡的风俗,叫做“落洞”,“落洞”的都是些年轻未出嫁的姑娘,独自在水边洗衣服或者山林里拾柴,被山神、树神或龙王看中,落了洞的姑娘于是就病了,慢慢地瘦了,慢慢地死去。这种死法,就叫做“落洞”,大体上是被神秘力量娶走的意思。

  记得沈从文也分析了这种神秘的“姻缘”,大意是,年轻姑娘敏感而富于幻想,“落洞”的真实原因可能是抑郁症。

  《小城三月》里的翠姨,也仿佛是“落洞”了。

  沈和萧,都好神奇。

  看得我眼泪汪汪的:)

  另补:

  曾老师说,我对《小城三月》的解读不对。我把他的意思抄在这里,给也爱萧红的同学们参考。曾老师很少直接发表看法,基本上我的读书笔记他会点个赞,最多说一个字:好!那样子实在象个鼓励你大胆说出看法的老师。

  他说《小城三月》其实是这个意思:“具体论证需要很长的文本分析,略去不说。我直接说结论,第一翠姨不是幻想,第二堂兄很清楚。在这个结论上继续推进,萧红不是批判万恶的旧社会及其婚姻制度,而是批判男性,甚至是经受过新文化运动洗礼的男性(这篇写于香港临终前,可结合端木蕻良的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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