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吧-经典好文章在线阅读:搁在荔枝杈上的女孩

当前的位置:文章吧 > 原创文章 > 原创精选 >

搁在荔枝杈上的女孩

2020-08-27 12:48:28 作者:蒙国平 来源:文章吧 阅读:载入中…

  一

  初春荔花时节,不帮里干农活时候我家叔伯家二十多个小孩爬到在树上玩耍。其中有一个不太爱玩的女孩,那就是我二姐,但我们不叫她二姐,叫俏姐,全村人都说二姐长得最俏,连县城妹子都没她俏。俏姐喜欢自己搁在树杈上,爱拿着古诗集来读,诸如:“黄四娘家花满溪,千朵万朵压枝低,留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其实,俏姐就是一只恰恰啼的娇莺,她一“啼”古诗,我们大家也跟着念,不,准确地说是跟着叫,俏姐是专心念的,而我们是玩着叫的,大家一边叫着古诗,一边在树上追逐玩抓人游戏,从一条树干跳到另一条树干上,或从上一个树杈落在下一个树杈上。我们戏闹摇曳树枝,把  上面的昆虫吓得鸡飞狗跳,阳光在花梢间闪烁春风搂着花梢絮语……

搁在荔枝杈上的女孩

  荔枝成熟期,我们很自觉的不爬树,在树下丢老鸡,打陀螺,或打砰撞、捉五子、下三棋、锅督棋、跳大海、赶狗……我们童年的游戏形式特别丰富,游戏的玩具都是自己亲手做的,都不用花钱,每个人都是“能工巧匠”。摘了荔枝果之后,我们可以在树上玩耍、读书、唱歌、学鸟叫、吹哨子

  吃饭的时候,我们各捧着一个大碗饭菜,到大荔枝树下吃。大人们一边吃,一边聊,讲故事,谈生产,议乡邻事,评古论今。遇到家族办红事,在树下摆宴席,倒上自家酿的荔枝酒,特别是荔枝成熟季节,一团团荔枝像一个个精灵似的,酌着人们,亮着人们的眼睛客人们在充满荔香的绿荫吃喝,毫不吝惜他们的夸赞,这个时候,叔伯们的脸上洋溢着得意满足

  二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我家积了几年卖荔枝的钱,加上爸爸妈辛苦省吃俭用,因房屋少,爸爸给家里盖了一座新房子,过门头时候,请来一位德高望重的“好命”先生(有子女家庭经济不错)来讲好话,人叫苏三公。苏三公要求各个门梁上摆上荔枝、龙眼、木桂、花生、发糕、红糯米饭包子糖果。苏三公敬上三茶五酒,上过香,三扣头,手撒了一把米,念念有词,含了口清水一喷,便叫起来——

  福主新宅过门头,丰衣足食诸侯

  名师巧匠执金砖,蓬荜生辉子孙

  良辰吉日供荔枝,生活甜蜜乐滋滋。

  ……

  苏三公讲好话完毕,放过长长的鞭炮,站在门头旁的建筑匠抓起门头托上的供物,撒在地上,我们好大一群小孩一窝蜂地抢开去。在一旁的大人们着我们哈哈笑,爸爸说,这帮犸偻呢!得意写在脸上。

  俏姐没有抢吃的,站在一旁看我们。苏三公才注意到俏姐,眼睛一亮,对着爸爸说,哎哟,你家女儿眉秀目澈,贵气十足,将来一定是我们村里飞出的金凤凰

  爸爸笑起来,承苏三公贵言,如真有那么一天,一定请你上贵宾座。说着又哈哈笑起来。

  苏三公的话还真灵,1993年,俏姐果然考上了北京大学,成了我们麓水村有史以来飞出的第一只金凤凰。父亲也不食言,把苏三公请上了贵宾坐,恭恭敬敬给他倒酒添饭。

  三

  上世纪九十年代,正是农民负担很沉重的年代,家庭较为贫穷。为了送二姐送大学,我和哥牺牲了享受读高中的待遇,跟着父亲上山改造地球。幸好,我们家族把荔枝树分到户,我家分得了两棵。荔枝也得价,每市斤都有二十元左右,果贩来收购,我们家都不舍得吃,计算着一颗荔枝值多少钱,情愿把荔枝卖了,拿钱去买一些便宜的水果来吃。俏姐读书很用功,读了四年大学毕业之后,当了区日报社的编辑兼记者,听人说,俏姐还是一名作家,还被选送到鲁迅文学院学习深造过。

  俏姐光宗耀祖,爸爸妈妈自然充满了自豪,村上人每见爸爸妈妈,自然十分羡慕和尊敬,大哥大嫂叫得很亲密。荔枝成熟的季节,很多熟识的不熟识的人爱到我们村来旅游,来拍我家门前的古荔枝。他们爱说,有个女孩,爱搁上树杈上,读古诗,成为作家……

  树杈女孩,成为俏姐被人们传为佳话的代名词。

  有一天中午吃饭时,俏姐看了良久跟姐夫,嗫嚅了一阵说,牛强,我有话跟你说,我考虑很久了,我们离婚吧,我要到美国去生活,成为美国人。

  曾听妈妈说,俏姐高中就跟姐夫偷谈恋爱,他家的古荔枝树比我家的还要多,俏姐能顺利读完大学和去鲁迅文学院深造,姐夫家也没少的背后支持。姐夫也念过大学,毕业之后也曾在政府里呆过,后来辞职下海创业。姐夫听到俏姐跟他提离婚,以为是开玩笑,笑笑,不当回事。俏姐睨了姐夫会儿,很郑重地重复说要离婚,并对姐夫强调,你听清楚没?姐夫看着俏姐,他突然觉得俏姐如一朵正闪烁着雷电的云,劈啪的炸在头上,耳根嘤嘤嗡嗡作响。他抖了抖头,看看屋外,门外,阳光那么的灿烂,他才真真切切感受到什么是晴天霹雳,震姐是在嫌弃他学问没她高,经济没她多,要抛弃他,突然感觉他们之间开始有一条鸿沟在隔开,他拿目光狠狠地盯着俏姐。

  俏姐一把抱着姐夫的头,哭着说,强,我也舍不得你和孩子,我是经过很长时间的思考,我才决定到美国去。我不想生活在一个没有自由的国度,不想生活在一个穷乱的社会里,不愿看到那些贪官和那些苦难的农民。我觉得我生活在这个国度里,很累很累。我也想过把你们一起带到美国,但我没这个能力,请你原谅我的自私,好吗?俏姐拿拳头狠狠地打在姐夫的身上。

  姐夫是感受到俏姐那种刚烈的精神思想,也深深知晓她的性格,她决定要做的事,谁也挡不了她。她离婚的原因,不是爱不爱的问题,也不是情感纠纷的问题,而是一种社会制度的认知转化到人生价值追求的问题,她的心早已被美国掏出了,对她来说,美国的月亮总比中国的要圆,美国是人间的天堂,你再怎么去挽留她都是无济于事。姐夫毕竟也算有文化的人,也深知人世的许多事理,明白缘份这东西,该来的总归要来,该走的总归要走。他平静了下来……

  四

  俏姐离开离开家乡,是2001年夏天,正是荔枝成熟飘香的季节,姐夫早已在门前荔园摘下一袋子香荔给她装上,喝过去年浸的荔枝酒后,姐夫送俏姐上了路。

  鉴别时,姐夫没对俏姐说什么,脸色如阴着的天一样难看。他只给俏姐一封信,叫他上车了之后才看。

  俏姐婆娑着泪水,捂着嘴钻到接她的小汽车上。

  俏姐打开姐夫给她的信,上面写着:——

  尊敬的女士:

  你好,虽然我没你大作家有学问,但还是想给你讲点什么,这一别,你就是美国人。听人家说,背井离乡之后,才知道家乡的好。但你要记住,身在异国,无论如何,都要记住家乡的好。老爸说,千年荔枝甜,那是它的根深扎在故土;如果你做美国人仅仅是国家落后的一种回避,是对家乡贫困的一种逃避,我很心痛。我不是什么大学问家,但我起码懂得,存在问题解决问题是社会发展的根本。拿老话说你是翻坏牛百页(读坏书)了,何况,你有今天,凝聚的并不只是你一个人的努力,而是亲人的付出,是乡邻的帮助,因此,人要学会报答三重恩,一报答父母生育恩,二报乡土养育恩,三报人际互助恩。不知我说得对不对,请见谅,你路上多珍重。

  中国人:牛强

  2001年7月6日

  俏姐看完,噎噎地哭起来,她拿拳头不停地打着自己的头。

  一晃,二十多年,姐夫已是一个种植荔枝面积500多亩的大户,组建了灵圣生态投资集团,建设成了一个面积三千多亩的灵圣旅游生态园。成为我县一个带动村民们改天换地发家致富的杰出企业家。外甥也从大学的外语系毕业回来做姐夫的得力助手。

  也不知俏姐在美国过得好不好,多年来一直不见她有信息回来。当荔枝成熟的季节,妈爱发呆地看着门前的荔枝树,偶尔地唠叨着俏姐的名字。风吹在她的银发上,她显然是苍老了诸多。

  斗转星移,一晃几年过去了,今年的荔枝节又到了。

  姐夫的灵圣生态旅游园策划了一系列活动,其中一个活动是迎接一个从美国来的旅游团,据说县宣传部和旅游局还为策划这个活动进行了指导,务必让烟墩大鼓、丰塘大炮、跳岭头、邓塘壮族舞、灵山采茶等本地特色民俗文化精彩纷呈;灵山牛奶、灵山蛇、灵山茶等品牌粉墨登场;大粽、粉利、发糕、芝麻饼等地方特产“各显风骚”。这次活动,务必做到把看的、喝的、吃的,都要蓄含着历史、故事、天人合一的世界大同的道家思想,也蓄含着乡愁、乡恋、乡情,展示渴望、自信、自强、自豪!

  6月22日,灵圣生态围活动广场到处彩旗罗列,流光溢彩。香荔、糯米糍、妃子笑、白糖罂等60多个品种荔枝以及过100种荔枝制品摆在广场大道两旁,其他地方特色的工艺品、商品也集体闪亮登场。整个灵圣广场,果品琳琅满目,果香四溢。前来参观的群众络绎不绝,各种买卖成交活跃。

  下午3:30,一个12人组成的美国旅游团队到来了,其中一个穿着白色旗袍的中年女士做翻译,女士旗袍的左胸角上绣上“我的中国心”字样,心字用一个红荔枝来代替。这女士显得高雅而尊贵。小心的群众看到这个服装,啧啧称赞。高个子、高鼻子、黄头发、蓝眼睛的美国人,一进入广场,有的张着双肩膀,有的耸着肩,有的歪着脑袋,有的噢买呱买呱地叫。姐夫率着队去迎接他们的到来,外甥作为灵圣集体的翻译参与了迎接的队伍。

  欢迎史密斯·特朗布先生率领美国朋友到中国荔枝之乡灵山来观光旅游,姐夫上前挺胸握着领头的美国人的手说,站在旁边的外甥给美国人翻成了英语。

  叫史密斯·特朗布的美国人叽哩咕噜的说了一番,微笑着。穿旗袍的女士给姐夫翻译说,牛强先生好,今年看马拉松赛知道中国灵山县,很荣幸地来到这里感受这里的奇特,非常非常的开心。

  姐夫看着翻译的女士,才注意到眼前的女人很象俏姐,他那曾经的老婆。眼睛突然愣大起来,不会吧?还真是她!他耳根有些嘤嘤嗡嗡地响,他马上抖抖脑袋,对着女士说,怎么会是你呢?县里给我发来的美国旅游团成员名单里,全部是英文,没有一个是中人名字,你为什么不早说呢?还真想给我一个惊喜不成?他指着站在身边的儿子,对女士说,你的儿子。他又对外甥说,仔,这是你妈。

  外甥的目光与女士的目光撞到了一起,脸马上僵了起来,目光直愣会儿,转面对姐夫说,不是吧?爸,你是不是精心策划今天给我送样的大礼?

  姐夫一拍外甥的头,傻仔,爸忙得头当脚行,哪有时间和心思跟你玩这些,但你要稳定情绪,先搞定客人再说。

  女士打量着外甥,眼角不停地眨动,湿润起来。她看到外甥强作镇静的样子,自己也摆出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迎接美国旅游团的行程安排共有三项,一是参观灵圣集团广场农贸交易情况,二是参观灵圣荔枝生态园体验摘果乐趣,三是观看文艺演出。

  晚上8:00,文艺演出正式开始。灵圣集团邀请的著名歌唱家、杂技团、县文工团、锣鼓队和自家组织成立的灵圣文艺队、社区女子联防文艺队等所表演的节目相继登场。各具特色的节目让老外们大掉眼镜,不时地发出威了吉威了吉的赞叹声。

  演出中有一个让外国人发表灵山游感受的环节,史密斯·特朗布代表外宾们发言。他在舞台上叽哩呱啦地叫着,不断地耸肩、摆肩,歪头。

  女士一旁翻译说,灵山实在太多古怪、有趣,那个荔枝品种,哦,记不出来,太多太繁杂,中国人的起的果名字就是让人困惑,荔枝很甜太好吃了,从嘴甜到到全身,哦,我就感受自己也是一个荔枝了,哈哈。这么好的果实,可惜我们美国买不到,什么时候我们的飞机更先进,能把中国的荔枝运到美国卖?哦,对了,那个烟墩大鼓的制作为什么又高大又笨重,你们中国人是不是故意要这么做的?不过,那个鼓声像打仗的炮声,太美妙了;你们做那个黄色的饼(指发糕),为什么要制作得又圆又大又厚,一个人如何抓来吃呀?……

  哈哈哈……观众们在下面发出一浪又一浪的笑声。

  外甥给史密斯·特朗布翻译:感谢史密斯·特朗布先生跟我们分享你有趣的感受,对我们灵山荔枝的赞赏。我们祖国现在强大起来,科学进步很快,相信,不久的将来,我们中国会造出特别快的飞机,能在短时间内把荔枝运到美国去,给更多的美国朋友品尝到中国荔枝。我们烟墩大鼓做成这样的又重又大又高,并不故意的,我们中国人素有光宗耀祖和继往开来的传统,我们喜欢感恩祖先,发扬美德。鼓,在中国古代,扮演着很重要的角色,朋友来了击鼓助兴,增添情谊;有麻烦事来了,击鼓驱邪,赶跑倒霉的东西;敌人来了,击鼓壮士气,打败来犯敌人。我们的烟墩大鼓做成又重又大又高,象征着我们的古代文化的厚重和高大上,也表达我们对老祖宗的文化的崇尚和敬畏。你说的那个大饼,为什么我们要做成这样?我们中华民族文化的核心是人以效天,法效自然,认为圆圆的宇宙是中的一切东西都是平等的,是和睦共处,我们人类要学习这样的规律,一起追求丰富多彩的生活。你提到的那个大饼,这个饼不是自己一个人抓来吃,是切开来与更多的人来分享,我们中国人讲的是有苦同当,有福同享。你看看现在我们总书记提出的“人类命运共同体”,就是这意思。

  在外甥用英文回答史密斯·特朗布的疑问时,女士也一边翻译成汉语给观看们听。观众们不停地鼓掌,笑着,叫着说得好,说得好!

  史密斯·特朗布不时地耸肩,又咕噜呱啦地说话。

  女士翻译着,哦,中国的文化这么复杂,真的让从莫明其妙,不过,倒让我感到新鲜有趣,非常好玩!以后我一定来中国住下,学习中国文化,好好地了解中国情况。

  外甥说,我们期待、也热烈欢迎史密斯·特朗布先生到中国学习,成为一个缔结中美友谊的学者。

  外甥说这话时,看了一下女士,他知道,这位贵妇人——他的母亲,当家乡落后的时候,作为受高等教育的,被誉为金凤凰的她选择了逃避。现在祖国强大了,家乡好起来了,她才敢回来。天不转地转,当她听到不可一世的美国人说要来中国学习时,内心将是什么感受?

  女士似乎也领会到自己曾经的儿子内心的想法,微微点了一下头,手不经意间摸了左胸上角绣着的“我的中国心”荔枝,目光恍惚了一下,然后对着台下的观众说,朋友们,乡亲们,请允许我为大家背诵两首诗词,好吗?

  好!观众鼓掌。

  外甥和史密斯·特朗布退出了舞台,女士开始背诵起来,第一首是元代诗人马致远的《天净沙·秋思》 ——

  枯藤老树昏鸦,

  小桥流水人家,

  古道西风瘦马。

  夕阳西下,

  断肠人在天涯。

  第二首是作者唐代诗人孟郊的《游子吟》——

  慈母手中线,

  游子身上衣。

  临行密密缝,

  意恐迟迟归。

  谁言寸草心,

  报得三春晖。

  女士一边背诵,一边哗啦啦的流眼泪,失声哭起来…

  (作者:蒙国平)

评价:

[匿名评论]登录注册

评论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