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字的人 | 35年后,重新认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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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写字的人”:这个项目记录的是各种各样的人。他们活在当下,有不同的年纪,不同的职业,面容各异,摩登而忙碌。
但他们有同一个生活习惯,写毛笔字。在身外事团团包裹,更不必再亲手提笔的现在,有许多人为这件看似无用的事,持续地付出了时间和专注,也因此受益。
我们这么忙,为什么要写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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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SSUE 44
宋小云
她是:道桥工程师
写字时间:三年
她的老师:林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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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了35年
终于迎来了《九成宫》
心里的愿望,大多也都成了真
她还说,世界那么大
无论去到哪,写字就像一根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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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您是做什么的?
我退休两年了。退休以前,我是做道路桥梁设计咨询的,做了34年,现在还间断有咨询工作在做。
当初报这个专业,我们家人说太苦了,不像女孩子做的事,我们班同学也基本是调剂过来的,就我是自愿报的。我喜欢到处走。
我们的工作属于项目前期的规划和设计阶段。经常要到野外,调研项目是否可行,实地勘查测量,完成设计图纸。
93年夏天,那时候研究生刚毕业两年,在广东惠州修路,大太阳,特别晒,特别闷热,我们戴个破草帽,拿着仪器测量放线。旁边围观的老大娘说,修马路还要上大学吗?
后来去云南罗平调查,听说那里的油菜花很好看,可我们没赶上开花,那是个六月,只有炽热的太阳。那次调研结束,我在那附近的多依河,第一次看到了落差百米的九龙瀑布群。
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差不多都去过了,留下了我参与建造的桥梁。
△青岛胶州湾海湾大桥,雅安至西昌高速公路,安徽沿江高速公路,云南阿墨江大桥…这是她这些年里参与过前期工作的部分道桥项目
02.
退休以后,您还出去走吗?
要走的。
去年我和闺蜜一起,走了一趟北欧,走了一个多月。
先是瑞典。我对那里的地铁印象比较深。他们把地铁修得很原始,一进去跟进山洞一样。有好多不同风格的彩绘,田园,流水,森林,小鱼,彩虹什么的,像是走进了童话里。顺着楼梯下来,一张一张照片,都是当年修地铁的人和场景,能看到他们当时有多艰难,还挺感动的。
△瑞典斯德哥尔摩的地铁站被称为“世界最长的艺术馆”,每一站都有不同的风景
冰岛是另一种风貌了。
蓝就是蓝,绿就是绿,白就是白,土地是土地,天空是天空,真是绝美的。
夏至那天到冰岛,正好赶上鲁冰花开。一眼望去,整个岛上铺满了蓝紫色的花,非常壮观。后来去斯科加瀑布,瀑布脚下的山路边也都开满了。
还有一种苔藓,很像咱们的青苔,所有长苔藓的地方,旁边都立了个小牌牌,小脚丫图案上画着叉叉,告诉人们不要踩。因为冰岛的植物长得慢,它们长起来很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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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片的鲁冰花/斯科加瀑布,走近时好壮观
还有在南极跳海冰泳。刚开始我还犹豫,后来看见比我年龄大的都下去了,心想不行,我也得下。结果一下去,全身都麻了,水冰冰冷,但心里还是开心。在南极游泳,应该再没有的了。
但无论走到哪儿,我的写字作业,我总是要随身带着的。在外头的时候,会在心里数着日子,想着回去上课的时间。教室就像一根线,不论走多远,都是我的牵引。
△南极的海面平如镜
我记得在南极过德雷克海峡的时候,海浪很汹涌,船特别摇晃。等过了海峡,海面恢复平静,眼前出现美丽的冰川,心里瞬时平如镜了。大家回到餐厅里,喝酒啊,聊天啊。我就在船舱拿出纸笔写《阴符经》,感觉跟回到教室一样。
快要下船了,我们领队说,都下船了,你还在这儿写字呢。
03.
您是怎么开始写字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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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接触到的第一个碑帖—《九成宫醴泉铭》
83年大学毕业以后,我留校做了老师。
老师的板书很重要,但我的字写得太难看,就跑去报书法班。上来就写的欧阳询《九成宫》。
其实我挺用功的,但不知道什么原因,写了小一年也写不好。后来因为学德语,就把写字暂停了,但这个帖深深印在心里,写字的念头也一直没放下。
直到快退休,有天看到同事发朋友圈,是在教室里写字的照片。觉得好像三十年前写字的记忆一下被触动了,赶紧报了名。
开始上课后不久,老师就提到了《九成宫》,才明白原来它那么高古极致,里头那么多学问,我和它的距离还远着呢。
后来,一路跟着老师从最基础的写横写竖写圆的圈圈,一步步从篆隶写到楷书,终于走到《九成宫》时,以前的畏惧消失了,还写了很完整的一篇作业交上去。
从21岁第一次蘸墨写字,用了35年的时间,终于写成了《九成宫》,心里真是满满的幸福感。
△写好的作业《九成宫》
△写过字的纸张常能看到/书房里,她单独整理出一块地方来放置教室学习的书籍
04.
上课有什么印象深刻的地方吗?
写虞世南的《孔子庙堂碑》的时候,老师用一个勾勾为例,给我们讲了褚欧颜虞四家的行笔,让我们注意这四位书家的特征细节。
老师一边说一边写下这四个勾,这四位大人的特点,那种各自鲜明的不同面目,立马一目了然。
△林曦老师写下的四位书家的竖勾
你看:
褚遂良的竖勾,入笔收笔都带着小尖尖,提按也比较明显,线条在动态中有稳定。
欧阳询是极度的内敛克制,他的竖勾在起收运笔时,中锋带动,就像是刀割着往下,但又不露锋芒。
颜真卿的竖勾特别厚重,起笔之后,向外侧按压运行,笔压得比较厉害。就像他的性情,颜真卿的字雄浑沉稳,又天真朴拙。
虞世南就特别安静含蓄,从入笔到下行,中锋带动,不露声色,缓缓流动。
05.
您最喜欢哪个帖?
△唐代欧阳询的《张翰帖》
欧阳询的《张翰帖》。
说心里话,欧阳询的其他帖都很板,我最早不是写《九成宫》吗,它就有点太严谨了,我的性格又太随意,写起来难受。
后来写到《张瀚帖》,感觉在这样一幅写给朋友的墨迹里,他放开一些了,就觉得好亲切啊。
帖的内容我也喜欢,说的是晋朝的张翰看见秋风,想念家乡的菰菜鲈鱼,就辞官回家的故事。它既不完全是行草,也不完全是楷体,写起来不用那么拘束,可以甩开一些了,这个挺对我的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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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张翰帖》(局部)/平时也爱画画,右图是她临的永乐宫神仙壁画(局部)
06.
写字以后,您有什么变化吗?
比较有意思的变化,是出去玩的时候,住酒店,第一件事是要看看桌子的大小。
今年三月底去欧洲,第一站伦敦,朋友定的酒店。本来房间小,我还霸占了房间里唯一的小桌,也就勉强铺开纸墨,墙上的灯又高又暗,写一会儿,眼睛发酸。我想了个招儿,把手机的电筒打开照着,写着写着,手机的光跑到别处去了,再扶回来。在那儿住了三天,就这样写了三天。
△在法国的卢瓦尔河,宋小云在一家民宿的阁楼里写字,被朋友拍成了好玩的小视频
另一个变化是会赞美了。以前在单位,手下有一些小同志。我其实心里特别特别欣赏他们,但副手说我很少表扬人。我说还要表扬吗?那多虚伪啊,我讲不出来。对下面的同志这样,上面的我更不可以表扬了,觉得那不是拍马屁吗。
当你心里头有了好的感受以后,会自然地对周围的一切充满感激,你要把这种感受表达出来。
现在有些心里话,我会更愿意说出来了。同事们惊讶,你这是怎么了?我说我就是把真实的感受表达一下。
这些都是点点滴滴的变化,不是什么翻天覆地的,但感觉是润物细无声的过程,心里有底了。
07.
我平时很喜欢歌剧咏叹调,比如《茶花女》的“饮酒歌”,《蝴蝶夫人》里“晴朗的一天”,我特别喜欢,它们的旋律听上去很舒展,爱听之余,也喜欢唱。
音乐和写字有一个共通点,它们都能抒发心中的情怀,只是音乐靠耳和口,心里会涌出无限情绪,而写字是在运笔过程中释放心里的情感。
所以2015年的时候,很偶然的一个机会,我也参加了一个合唱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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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里各行各业的人都有,有大学老师,从事音乐教育的,银行退休职员,大家都是因为爱好聚在一起的,相处得很愉快。
我们团唱的大多是无伴奏曲目,它对和谐度的要求很高,对音准要求也高,不凸显个体音色,长音时不用抖和颤音,靠队员的协调配合,来达到整体声部的和谐。所以每次排练的时候,指挥老师都要求我们读五线谱,这样每个人唱自己的声部时,能看见其他人唱的声部。
但对我们老同志来说,其实五线谱有些难了,我会在排练之前,在线谱上标注好简谱,来兼顾指挥。
我们每周排练一次,每次排练的三个小时,心里都好珍惜的,因为那完全是享受音乐的快乐。
△最近排练的曲子
08.
您写字的时候听音乐吗?
听的,不过是听古典音乐。收音机里有个节目,每天下午1到3点推古典音乐,就一边听一边写字。这是我的专属写字时间。
老在外面跑,静下来听这种音乐时,会有很感动的情绪出来。
2016年5月,我一个人去了捷克,那是我唯一一次单独境外行,有些不安,但也自由。布拉格的查理大桥是必去的,它是布拉格人在沃尔塔瓦河上修的第一座桥,距今六百多年了,非常古老。沃尔塔瓦河对捷克人,就像黄河对咱中国人,是他们的母亲河,也是他们最长的河,那首交响诗套曲《我的祖国》的第二乐章歌颂的就是这条河流。
△《沃尔塔瓦河》是捷克作曲家斯美塔那的作品,也被称为捷克的第二国歌。
在布拉格三天,有两晚我都去了桥上。从傍晚到日落以后,从布拉格城堡穿行到查理大桥,是我一天中最最喜欢的时间了。在桥上慢慢走,慢慢看,看桥两侧的每一尊圣人塑像,看沃尔塔瓦河上的船只,看桥上往来驻足的人,心里会萦绕出斯美塔那的旋律,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到了这条美丽的河上。
桥上有小摊贩在卖纪念品,有艺人在拉琴,我就坐在艺人旁边,静静地听他拉琴,仰视着看各种拍照的人,大家神态各异,但都笑得好开心。再看着西边的太阳徐徐落下,灯光越来越灿烂,夜景中的城堡也越来越壮观,心里那个满足啊。
△查理大桥和沃尔塔瓦河
09.
关于教室,您还有什么想分享的吗?
16年刚上暄桐时,老师就布置了一次课后作业。
老师给我们每人发了一个白色信封,让我们写上想要做但一直没有做的十件事,这两年里,是要好好去做的。
现在两年过去了,我check了一下清单,当时我在上面写的事,已经完成了7件,还有3个心愿没有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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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去走是当时的心愿之一,后来宋小云用了一年,完成了南极,北极和珠峰大本营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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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参与了港珠澳大桥的前期论证,所以写下了“开车去港珠澳大桥”的心愿,后来没有开车过去,但在大桥通车之前走了一遍,也是完成了一个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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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陈洪绶的《水浒叶子》,是正在做还没有做完的事。现在只画了一张,还有九张要继续
但我其实不着急。我觉得我还有很多时间,能够一一把它们完成。
以前那些事老在脑子里飘,真正落在纸上了,它们就变成了鞭策,督促着我去完成它们。完成了,然后在上面重重地,开心地划一个勾。心无挂碍地,继续下一件。
还是无他,活在当下,做好眼前,就很好了。
她的书桌
▲ 宋小云书桌的毛笔架上,挂着一个小布偶。这是她大学毕业那年春天买的,这个布偶已经陪她过了36年。时日太久,布偶的裤裆破了,用类似的格子布补上;眼睛也掉了一只,但眼睛重要,要琢磨一下怎么补。宋小云说,以后出去走,要带着小布偶,和它一起看世界。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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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暄桐教室:一间书法教室,基于中式文人审美,教授以书法为主的传统文化与技艺,推崇非功利的学习态度。教室认为写字是一种生活方式,师生共同以书法为原点延展深入传统与艺术的种种乐趣,探索着心手相应,知行合一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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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2011年创办暄桐教室,旨在以书法为起点,亲近中国传统之美,以实践和所得,滋养当下生活。
至今已经与同学们一起完成了1600余学时的教学,从零开始,从执笔蘸墨写下第一个线条,到篆、隶、真、行、草各个书体的系统学习,为喜爱书法和传统的同好提供了一种有趣扎实,可坚持进阶的学习可能。
七年积累后,开始通过线上直播课程《从书法之美到生活之美——林曦老师的零基础书法课》,跨越时空限制,与大家分享。师生在手忙心闲,精进又游戏的氛围中,学习传承文人的趣味与智慧。
她还创办有美育&文化工作室「林曦的小世界」(L Studio)和基于中国文人审美的生活方式品牌「山林曦照」,前者致力于出版、视频、展览等原创内容的制作,后者至今已设计并产出约六百余件围绕书房文化与行止空间的器物。
下 期 再 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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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编_李平
摄影_松鼠 | 部分图片提供_宋小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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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品 | 小世界工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