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深山里的“仙人”，影响我一生 | 出家记 Vol.2
文 | 妙元法师
这是《出家记》的第 2个故事
缘 起
寺院一年一度的居士班开学典礼上，初次见到他。活动还未开始，只见他安静端坐，眼睛微闭，似在禅定。这样时刻参与其中，但又置身事外的安然，让人不忍主动打扰。
轮到他发言了，主持人报出他的法名，他才缓缓睁开眼。不紧不慢，从容上台，对在场大众鞠躬问讯，拿起话筒，面带微笑开始说话。
八零后身形矮小的他，行为举止有着和年龄不相称的稳重与成熟。一个有分寸感的人，是我一贯敬重的，因为这份得体，让人感受到由内而外的修养和美德。
开学典礼之后，在我一再邀约下，他答应了接受采访。
穷而不苦
一个小圆桌，一壶茶，两人盘腿对坐，不多寒暄，简单入题。
他出生在一个四川大凉山深处的穷苦人家，整个童年最深的记忆，是时刻的饥饿与寒冷。
家中有他和姐姐两个孩子，祖辈是农民，靠天吃饭，生活极其不易。
印象中，他很小就背着篮子和年长五岁的姐姐到山里找猪食叶，挖野菜。
他不会用镰刀，姐姐便将猪食叶割下来一把一把放在他的篮子里。
他则拿着姐姐给的“样本”，找类似的野菜，晚上煮汤全家人喝。
通常，他找的野菜，大半不能吃，在回家前被姐姐逐一筛选并丢弃，否则到家会挨骂。
最后，将野菜用几片大叶子包好，放在满满一篮子猪食叶上，踉踉跄跄背回家，中途得休息好多次。
野菜配红薯、土豆，或者稀饭，他饿得很快。家中实在没有多余的食物，吃肉更是一种期盼式的奢望。
其次便是寒冷。一入秋天，山寨便迎来非常大的早晚温差，太阳一落，寒冷四起。
他的衣服裤子是姐姐小时穿过的，一补再补。虽然里外几层，但仍然不暖和。
加上他瘦弱娇小，常常冻感冒。整个冷天，挂在人中的鼻涕几乎不会间断。
虽然贫穷，但他挺快乐。
儿时的他，跟随家人和玩伴跑遍家附近的大山。夏天雨季过后，他会伴着鸡鸣起床，和小伙伴们遍山拾菌。
那时记忆中，最喜欢的景色，便是群山之间茫茫的雾霭。日出之前爬到一座最高的山上，看着远处云雾连绵，总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惬意。
他很好奇，总在想，在那云雾朦胧、远之又远的山中，一定住着仙人吧。
听老人们讲，仙家很有福报，不愁吃穿，成天笑呵呵，还能到处飞。
那时的他，也想和那些仙人一样，没有饥饿，不怕寒冷。
走投无路
初中毕业，他实在念不下去了，和父母提出想到城里打工。
母亲沉默了很久，对他说：娃不想读书就出去吧，学一门手艺养活自己。
出门要吃饱，挣了钱冬天买点厚衣服穿。娃别惦记家人。
他简单收拾行囊，一个布包装几件衣服。母亲把钱缝在他的内裤上。
离开时，他分明听到母亲和姐姐的抽泣声。他不敢转身。
搭到县城的班车，需要走很远的山路，山路再熟悉不过，可此时走起来，异常漫长。
他只想尽快离开，尽早结束他和家人心中的悲伤。
他错过了县城的班车，只能沿着公路继续走，走累了，便找棵大树坐下，拿出母亲准备的窝窝，啃完睡着了。
朦胧之中，听到班车的声音，他本能地睁开眼睛张望，真是一辆车子。他赶紧挥手。
车子停下，司机说是去另一个县城的车，原路在修，只能绕道。到不了他的目的地。
他转念一想，坐车总比走路好，不论去哪，上车再说。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到站，他找了一个旅馆住下。整个县城沿河而建，四周均是高耸的山崖。
两三天的时间，他各处求工，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只能挨家挨户询问，无奈年纪太小，没人愿意收留他。
此时身上的钱也快花光了，再这样下去连回家的车票地买不起。
但他不想就此回去。
误打误撞
绝望之中，他漫无边际地走着。
沿河走出县城，偶然抬头，看到远处一座山上云雾缭绕，像极了家乡常去的那座“仙山”。
他沿山而上，爬到一半，依稀听到一段悠扬的唱诵声，余音缭绕云雾间，比家乡那座山更让人神往。
他铆足劲一口气等到山顶，见到一个小亭观。
啊，这不就是自己一直寻找的修道成仙之处吗？
如果山下没希望，在这里跟着道士们修行也挺好，至少能活下去，说不定能活的更长久！
他兴高采烈走进亭观。里面却，空无一人。
.
.
.
声音哪来的？
他好奇地四处寻找，见殿堂上供着三尊像。
他读书不多，但儒释道三家的代表人物还是能认出的：老子，孔子，释迦牟尼。
殿堂不落灰尘。院中干净整洁，不像没人居住之所。
过了很久，他之前听到的唱念声再次传来，由远而近。
一位老者出现在亭观门口，眯着眼睛打量他。
只见老人家背着背篓，拄着拐杖，身着麻布衣，和蔼亲切。
同时他也注意到，老人家是光头，不像道士长发留簪。
“小娃娃，怎么跑来这里？”老人问。
“找不到工，快没钱了，也不知去哪。”他回答。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锅里还有土豆，给你拿去。”
“老人家，你是和尚吗？”他好奇。
“当然！”
“……”他沉默。
“咋个啦，小娃娃？”
“我以为是道观，我想找道士。”他说了实话。
“哈哈哈哈，不咋、不咋，佛道不分家，吃饱再去找！”
此时的他真的又饿又累，也就不多说，跟随老和尚去灶房取了土豆，就着野菜汤吃起来。
天色已晚，他没钱回县城住酒店，也不想用最后的钱买票回家。
经老和尚同意，便住了下来。
出离心起
有吃有住，一贯俭朴的他，也不觉得寺庙的生活贫乏。
每天听老和尚唱念梵呗，也喜欢上川腔唱诵，从宝鼎赞、钟声偈开始跟着唱。
老和尚对他说，这原本是山下村里人建起来的，也没想好找谁来住，就一并把三尊像弄进殿堂供奉。
要长命百岁的求老子，要出人头地的求孔子，要消灾解难的求佛陀。各司其职也挺好。
后来他和一些和尚经过，见没有香火，就住了下来。
其他人慢慢走了，他年纪大了，不想奔波，就留下看守，自己平日种点菜，山下村民会送一些油盐米粮，也就好啦。
这一住，就是十年。
日子渐久，他从老和尚那里，看到僧人也可以仙风道骨，孑然一身，也是挺好。
跟着老和尚每天念诵，早晚功课，常用经咒也学了很多。
但老和尚从没和他说过出家之事，不挽留，也不赶他，这让他很好奇。世间哪有白吃白住的道理。
一天，他问：“师父，你怎么没让我出家？”
“出家是个人的事。”
“师父，我想出家。求你收留我。”
“阿弥陀佛！”
“出家要你父母同意才行。”老和尚说。
“家里太穷，我出来打工，如果我能活下去，父母不会反对。”
“那不行，你得回去让你父母写一份同意书，签字带来给我。”
他没想到出家这么麻烦。悻悻下了山，回去找父母。
父母当然不同意。
为人父母，再穷，也舍不得自己的孩子出家。
他被父亲关在家里一个月。
一个月里，他仍然忘不了和师父在寺院的生活，也忘不了那些经咒。
虽然不知道出家之后能做一些什么，但毕竟能让父母不再为他的吃喝操劳，也算不为这个家再添负担。
姐姐长大会嫁出去，他若不做选择，继续面对的，便是在这大山深处世代的穷苦。
若非苦难，不懂出离。
他要挣脱的不是眼前的房门，而是深入骨髓的饥寒交迫。
他向姐姐求助。
姐姐爱怜，给了他仅有的私房钱，替他签了同意书，让他凌晨逃走。
不忘来路
一路上，他拿着皱巴巴的同意书，看着上面姐姐歪歪扭扭的字，如释重负。
顺利剃度，村民给他缝了两套衣服，大家都来见证。
出家那天，如同春节上香，山顶小庙热闹非凡。
他没想到自己的选择，能给这么多人带来欢喜。
但同时，他也想到家中的父母，不知他们现在如何，会不会伤心，会不会为难姐姐。
但他不知道的是，当下的自私，正在成就着将来的无私。
再后来，师父身体日渐不好，已经不能行走，只能卧床休息。
一天，师父端坐，让他跪在床前，说：
“我年岁大了，活不下去了。你跟着我，基本的经咒学了些，但还要继续受戒，学习丛林规矩。
带着我写的信，去这个城里的大庙，找这位师父，他会管你。
你要发心为大众，不要自私自利，有机会就去佛学院读书，弘扬佛法！”
他不忍心马上走，哭着说要照顾师父。
师父让他不许违抗。
两位居士答应轮换照顾师父，他才极不情愿地离开。
受戒之后，寺院让他读佛学院。
那时，听到师父的讣告。赶回山顶小庙，师父已经火化。
他没见到师父最后一面。
二十年过去，他唱起香赞的时候，仍然不经意会唱出川腔。
梵呗中，老和尚背着背篓、给他土豆、带他念经的过往，仍然清晰定格。
他和我说，待他讲不动了，还会回到曾经剃度的那个云雾缭绕的小庙终老的。
我想，岁月轮转，佛法传承，也就是这样代代相续的吧！
妙元 合十
@版权声明：本文由公众号师父曰（）原创首发，版权所有。如需转载，请在后台留言。对违法使用本内容者，将追究其法律责任。本文图片来自网络。
栏目作者 | 妙元
八零后僧人，宗教学博士
若要回眸，我会擦干泪水。若已转身，我将不再回头。